异化型移位兽拥有三条与体长接近的鞭尾,末端的刀片状构造不是普通的切割物,而是能像高周波武器一样通过高频震动削铁如泥的特殊器官。
此时三片刀刃汇聚成矛,最粗的部分明明比覆盖着装甲板的“狴犴”还大上一圈,却不偏不倚地扎在柯乐的左大腿上。
骨头没事……柯乐快速评估起自己的伤势。她碎过骨头、富有经验,要是股骨被凿穿肯定要比现在还疼。
即便如此情况也算不算乐观,柯乐心有余悸,要不是方才心中的念头先于意识一步对移位兽下达了命令,否则按照从实战中总结的经验,移位兽本应该将鞭尾刺入到一个更深的部分,然后将刀片展开、旋转……
“还好是扎在自己身上,否则那可真是b级片里才会看到的猎奇场景了。”
这个念头在她被剧痛撕裂的意识中闪过。柯乐对抗着腿上的剧痛,右手上提高周波长刀,刀身在空气中嗡鸣,震荡频率的渐增与移位兽鞭尾渐减的响动形成某种诡异的和声。
吼叫也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长刀划出一道黑色的轨迹,从移位兽的胸口向上撩起,一路激发出刺目的火花。
与其说是切割,倒不如说移位兽的躯体正在瓦解——海鬼物质间的致密的分子被震动打散得重新排序,形成一道分子层面的间隙,并且迅速扩张为宏观层面的裂痕。
柯乐感觉到阻力的同时将右手的全部力道压在这一击上,“狴犴”适当助力将身体固定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发力姿态。
刀身继续向上,从胸口至头颅,一分为二。
移位兽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三条鞭尾亦在空气中疯狂地挥舞,可是……鞭尾末端还嵌在柯乐是大腿里……
“啊啊啊啊啊啊!!!”
这无意义的垂死挣扎险些让柯乐疼得晕厥过去,带着一点泄愤的意味,柯乐咬着牙旋转刀柄,刃口调整为水平的横扫姿态在移位兽的体内移动,切割着路径上的所有组织,然后奋力下拉。
“锵——”
三条鞭尾在同一高度被干净利落地齐齐切断,唯独刀刃还留在大腿血肉里。
柯乐大口喘着气,没有试图拔出它们。她左手怀抱着那个小小的、还在以某种吵闹的节奏啼哭的生命,让她在刚刚处理异化型移位兽的过程中不敢做出更大的动作。
她可不觉得婴儿能跟着纳米武装进行高强度的机动——那种加速度和方向突变,已经以及在三维空间中的翻滚与俯冲对于一个尚未发育完全的颅脑来说还是太过刺激了。
“咚咚咚——”
“咚咚咚——”
腿上的肌肉抽动个不停,混乱的节奏更接近于痉挛。柯乐扫了眼抬头显示上的心率……197bpm、198bpm、199bpm,果不其然对上了鼓点。
人类的心脏是一部无法停下的泵,此刻鲜血正源源不断地从伤口处流、不,是涌出!
视野边缘损伤报告疯狂滚动,但柯乐已经无暇阅读,她的全部注意力此刻必须集中在伤口上。
拔出刀刃是万万不可的,那只会让被堵住的血管失去“塞子”,用不了三十秒就会流血而死。
她想到了之前某人做过的事——一种粗糙的、临时的、却能够让此刻的她活下来的方法……
当时在医院病房里,那家伙一边喝着水,一边对这个方法侃侃而谈,硅胶下巴把水漏了一地。
“他说这可疼了。”
柯乐苦笑一声,左手依然稳稳抱着婴儿,右手则伸向腰后,筒仓随即弹开,喷出白汽。
大概是失血已经影响到了身体,使不上力气的柯乐好不容易才从好几片松动的标准容器里取走一片,其余的则统统掉在地上。
没工夫去拾起,她磕磕碰碰地掰断标准容器接口,趁着容器发出嘶鸣之际把喷射口对准了大腿——对准了那三片刀刃,对准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的血泊,对准了那个正在以某种规律的节奏跳动的、暴露在外界的动脉断口。
纳米机器人喷射而出,像是浓稠雾气,在空气中迅速凝固,一层层地覆盖在大腿上,覆盖在刀刃的边缘,覆盖在肌肉的裂口和血管的断端上……
不止如此。纳米机器人在凝固的过程中顺带将三片刀刃也牢牢锁在了原位——即使不再像高周波武器一样震动,这刀片仍然是锋利的切割物,固定能防止其继续割破肌肉和血管。
柯乐冷汗直流,疼得连连干呕。这方法果然和申启航说的一样,纳米机器人在伤口里凝固的感觉和在每一条肌肉纤维里拿撑起千斤顶没两样。
痛感随着脊柱上的药剂注入渐渐散去,柯乐缓了缓,终于有时间摘下面甲,低下头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怀中孩子的脸。
“呜哇哇哇哇!”
然而对方很不给面子。无论是纳米武装“狴犴”还是里面何佳佳的脸都对得起一句“好帅”或“好可爱”的吧?第一眼就哭是要怎么样?
“真是哭个没完了。”
柯乐叹了口气把手指放到婴儿脸前。这个年纪孩子注意力持续的时间较短,容易受到外界刺激的影响,新玩具和新事物总能化解他们的情绪——这招对柯怜屡试不爽。
“呵呵。”
看着婴儿试图抓握“狴犴”手指的样子,柯乐忍不住轻笑出声。
事先声明,柯乐早早的发过誓,此生值得她全心全意付出的婴儿有且仅有那一个!
所以就算眼前的小家伙再怎么可怜、再怎么用尽全部的肺活量宣告自己的存在、再怎么从襁褓的裂口中伸出小手想抓握“狴犴”的手指,自己也不会、绝对不会心软的!
“抱歉小家伙,我自己还有一堆麻烦呢……如果有机会,再让你和我玩吧。”
柯乐站直身子,“狴犴”的机体上隆起的灰白色纳米机器人痂壳包裹着海鬼的一部分,打破了纳米武装优美的轮廓,倍显臃肿。
黄蜂背包在身后微调姿态,终于将这副残破的身体以近乎倔强的姿态固定在站立的位置。
时间差不多了,柯乐转头看向一侧,那里随即传来呼喊。
“柯乐!”
声音由远至近,其中带着的急切显而易见。曾几何时,这份急切也有自己的一份?
“狴犴”在敌我识别上尚且是友军,此刻警戒雷达上正显示着代表其他尖兵的光点。他们会听自己的解释吗?还是任务优先对自己刀剑相向?
柯乐不敢赌、或者说,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赌。她抬起头,望向那片被火光和警报撕裂的夜空,其他正在赶来的尖兵们黄蜂背包拖出的尾光越跳越大、越跳越近。
柯乐可以选择控制在场的海鬼,尤其是脚边那只在体内关了一颗小太阳的海鬼——本能告诉她,这只海鬼火力全开能够轻而易举摧毁一片街区。
如果用海鬼去报复眼前人类的敌意,给这场在自己看来全是误会和曲解的纷争以高效的结束方式,虽然完全无助于化解矛盾……但至少、还算痛快吧?
他们朝自己开枪,打伤了山珊姐和沃德先生,那自己又凭什么不能稍稍任性一下呢?
哪怕不是刻意指挥海鬼去干这些事,仅仅是放任不管、冷眼旁观,在场的海鬼也足以给幸存的人类一个深刻的教训了……
“呼……”
柯乐长长叹气,将婴儿轻轻放在地上,撕下一块相对平整的金属板作为临时的摇篮。
“让我做这些事情,根本就是强人所难嘛……”
她要以人类的方式战斗,更是以尖兵的方式、以柯乐的方式,不是作为海鬼的支配者,而是作为……
作为什么?
这个念头在何泽即将来到面前时闪过,答案尚未清晰,但行动已经做出。街道上的海鬼齐刷刷停下了动作,无论上一秒它们怎样凶神恶煞。
何泽看着周围化作雕像一动不动的海鬼,停下了脚步,思考着要不要靠近。就像当初海南舰的病房里一样,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伸出手以示安抚。
柯乐戴上面甲,顶着“狴犴”的钢铁面容才敢与何泽对视。对方看到地上安然无恙的婴儿时明显松了口气,至于是在担心移位兽伤害她、还是自己伤害她……越猜越乱、越乱越怕、柯乐索性就当没看见。
“何泽哥……”
她迟疑地开口,刚刚何泽亲口不让柯乐这样叫他的话语好像还萦绕在耳边。在确认何泽没有因为这个称呼而动怒后才继续说下去。
声音从的扩音器中传出,带着电子处理后的失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对不起,我确实不是佳佳,一直都不是。但是……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她没有等待回应,更怕等来自己不希望听到的回应,黄蜂背包当即功率全开,等离子推进器喷吐出蓝白色的火焰,将“狴犴”推向夜空。
左腿的伤口在加速度中撕裂,意识正在以某种她无法抵抗的方式变得稀薄,但她没有减速,而是带着刚刚被打断的思绪,带着所有尚未说出口的话语逃离。
高热海鬼在柯乐身后紧跟着升起,像是一颗被牵引的流星,又如同燃烧中的幽灵。一蓝一橙两道流光在吉布提的夜空下交织,上升,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上,消失在在场人类视野的尽头。
“柯乐!等等!”
何泽想要叫住她,想要追上去,却无能为力。只能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那两道流光消失在夜空之中,看着那个刚刚还在他面前战斗、救下人类婴儿、刚刚还在称呼他为“哥”的身影消失。
他蹒跚地上前,抱起地上的孩子,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预感。
好像什么东西自这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