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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科幻小说 > 机动武装尖兵计划 > 第306章 生长(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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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时间被窗外单调的景色和引擎枯燥的嘶吼拉长。科拉的目光长久地落在自己护着小腹的手上,或是窗外那片似乎永无止境的、被蹂躏过的土地。

那些原地打转的钢铁坟墓的景象,像冰冷的浮雕刻在了她的眼底。

作为平民的她一直以来被保护的很好,不似围墙前线切身感受过海鬼的恐怖。

终于,这沉默被她自己打破。

“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还在金沙萨的时候科拉自我介绍过,但面前的士兵并没有回复。

“为什么问这个?”约瑟夫保持握着方向盘的姿势,侧过脸瞥了科拉一眼,目光里的疏离感毫不掩饰,“知道名字对我们的逃亡并不会有帮助。等到了地方,你找到你丈夫,我得到庇护,我们很可能就不会再见面了。我也不打算瞒着你,我帮你只是因为你的身份能帮助我顺理成章地进入太空电梯的防线。”

约瑟夫依然固执地将这一切现在与科拉的经历框定在冰冷的利益关系里,仿佛这样就能斩断任何不必要的、可能带来麻烦的牵绊。

他虽然比科拉年轻不少,但服役经历却导致其更接近世界的残酷背面,这让他早早学会了用“交易”来定义大多数人际。

科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焦黑的树桩和弹坑,嘴角泛起苦涩的弧度。

“也许吧……但你帮了我是事实。”她低声说着,“我只是在想,人们大概总不希望和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死在一块吧?

约瑟夫瞳孔颤抖着再次看向科拉,这次目光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不再仅仅是“卡邦戈的妻子”、“通往安全的门票”,而是一个被恐惧和失去反复捶打的绝望女人。

他无法想象一位母亲是如何能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来,她还记得自己代表着两人份的性命吗?这还是艾洛蒂说过的最强大的女性吗?

一路上,他们确实没有遇到任何其他幸存者明明离太空电梯的距离越来越近,人类的痕迹却如同被刻意抹去般越来越少。

约瑟夫敏锐的战场直觉在嗡嗡作响——在海鬼的推进锋线和太空电梯的驻军防线之间,存在一条看不见的,代表着相互对峙的线。而这条线,正被缓慢地被推向太空电梯的方向。

那些原地画圈的坦克坟场,就是这条线移动后造就的死亡地带的遗骸。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皮卡颠簸着,车内闷热,空气浑浊。

自己不算什么英雄,只是个想在糟透了的世界里活下去的普通人。如果自己消极了放弃了那就这样吧,但是……其他人至少得好好活下来吧?

“我会带你们找到卡邦戈的。”

约瑟夫突然开口,语气笃定。

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刚刚的话自然而然地将科拉腹中那个未曾谋面的小生命也包含了进去。

这细微的偏差化作了他竭力维持的“交易”壁垒上的裂缝。

“我会告诉你我的名字。”他目视前方破损的道路,语气变得有些生硬,像是在为自己接下来的话设定条件,“但你要答应我,是作为带你找到丈夫的‘恩人’,而不是碰巧死在一块儿的‘陌生人’来记住它。”

这话说得别扭且傲慢,但科拉却无比受用。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约瑟夫被尘土和汗水模糊的年轻侧脸。

这个闯入她家、起初让她心惊胆战的年轻士兵,身上那股最初的、仿佛随时会失控的溃兵戾气早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坚韧,一种在绝境中保持执拗的态度。

与此同时,他也给出了绝望中最珍贵的东西——承诺。

“好像……还不错。”

这个念头无声地滑过科拉的心底,带着微弱的暖意。

长时间的紧张、恐惧和绝望,让这一点点来自同伴——尽管对方不承认——的笨拙善意反而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丝暖意,还是车内确实越来越闷,科拉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微微发烫。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摸索那不知是否还能正常工作的车载空调旋钮,打算驱散这股莫名升起的热意。

“欸?”

然而指尖没有触到冰冷的塑料旋钮,反而沾上了一种粘稠、滑腻的触感。

缩回手一看,指尖上沾着一小团正在快速凝固、颜色深黑的东西。

而且很烫!

“哎呀!”她尖叫一声,猛地甩手。

这不是错觉!车内的温度就是正在急剧攀升!刚才脸颊的发烫并非因为情绪,而是真实的环境变化!

她惊恐地看向刚才触碰的地方——那也根本不是污渍,而是中控台外层正在高温下熔化的塑料板饰!

几乎在同一瞬间,约瑟夫也察觉到了异常。

手中的方向盘变得烫手,接着是仪表盘上的塑料部件开始软化、变形,甚至车窗外的景象在热浪中开始扭曲波动。

“见鬼!怎么回事?!” 约瑟夫低吼,目光急速扫视四周。

没有火焰,没有爆炸,但整个车厢变成了一个迅速加热的金属烤箱!

他猛地看向科拉,看到她惊慌失措的脸和通红的面颊,一个可怕的猜测刺入他的脑海——那些坦克!那些密封钢铁棺椁里瞬间死亡的车组!他们不是被钻进去的怪物咬死的,而是……

“海鬼!是海鬼搞的鬼!”

他嘶声喊道,随着肾上腺素地疯狂飙升猛地打方向盘,试图让皮卡进行无规律的剧烈机动来甩脱海鬼的影响。

但皮卡破旧的引擎在过热下发出不祥的尖啸,仪表盘上的指示灯疯狂乱闪,随即接连熄灭。

异化型海鬼对他这样部署在远离围墙的城市中的士兵来说就像神话故事里的魔神一样。

掀翻万吨战舰、硬扛导弹直射、掐灭月亮、按停地球……

唯有逃命!一秒的迟疑都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一旁的科拉蜷缩着身体捂住口鼻,灼热的空气吸入肺部带来阵阵剧痛。她看到约瑟夫紧绷的侧脸和额头上滚落的在劣质皮革座椅上就瞬间被蒸干的汗珠,刚才关于名字的对话此刻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死亡,正以这种无声、无影、却能将钢铁和血肉从内部烤熟的方式悄然降临。

皮卡在荒原上划出歪斜的轨迹,像是被烙铁追逐的小甲壳虫。

约瑟夫的机动非但没能甩脱无形无影的死亡聚焦,反而因为反复转向和刹车让本就过热的引擎和传动系统不堪重负。

方向盘裹着橡胶的部分烫得粘手,约瑟夫能切实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已经和它融为一体,扯下来时可不是单纯的疼痛就完事儿的。

车内空气都变成了带着塑料焦糊味的灼浪,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气管和肺部。更致命的是,这辆破旧的金属皮卡本身就是一个累积热量的囚笼。

科拉脸色透红,呼吸急促,汗水刚渗出皮肤就几乎被蒸干,显然已经处于轻度热射病的边缘。

可约瑟夫又何尝不知道自己“门票”的情况?眼角余光发现明明快要触底的汽油表指针在高温下回光返照般地疯狂跳动,忽上忽下。

显然这所剩无几的汽油也马上要被引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继续开车,要么被活活烤死在里面,要么车辆失控翻倒,要么油箱爆炸。无论哪种,都是死路一条。

但至少……对科拉而言并非毫无生机。

约瑟夫猛地一咬牙,喉咙被热浪灼得嘶哑,但他还是用尽力气让声音压过引擎和热风。

“科拉!听好!等会儿我一停车你就往树林里跑!”

“那你呢!”科拉的喉咙里同样渗着血腥味。

“天空电梯你抬头就能看见,卡邦戈就在那下面,你不需要我带路了!”

约瑟夫想起了自己小队的军士长,他的指令总是短促清晰、不容置疑。现在想来不无道理,这应该是他在战场上用无数生命验证过的最简洁的生存命令。

同时,他也为自己的命运抱怨。第一次遇上海鬼的实战就这么棘手……

约瑟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前方路边一片相对茂密的灌木和乔木混杂的林带,那看起来附近唯一能让科拉这个没经过训练的家庭主妇躲藏起来的地形。

别无选择!右脚将刹车踏板狠踩到底,恨不得踩穿车底。

“吱嘎——”

在高温下软化的轮胎橡胶与粗糙滚烫的地面摩擦尖啸,约瑟夫奋力控制住车身,皮卡车猛地向前一栽,又剧烈地横向滑动,拖出一道长长的、混合着融化橡胶和尘土的黑痕。

停车带来的惯性将两人狠狠抛向前方,约瑟夫的胸口硬生生抵住方向盘,隐约传来胸骨裂开的声音。

科拉则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被安全带勒得生疼,脸色煞白。

车还没完全停稳,约瑟夫从方向盘上撕下右手,将后座艾洛蒂的电脑扔到科拉怀里,同时嘶声吼道:“现在!跑!别回头!我就在你后面!!!”

只用一拳,约瑟夫砸开了科拉那边烫得吓人、金属边框都开始变形的车门。一股不比车内凉快到哪里的气浪劈头盖脸地扑了进来,但至少那是流动的空气,是通向“可能”的缺口。

科拉被约瑟夫决绝的吼声和撞开车门的动作惊醒。

求生的本能、腹中生命的悸动、以及这一路上对这个年轻士兵累积的、复杂的信任,在刹那间压倒了恐惧和犹豫。

她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甚至顾不得腹部被勒痛的感觉,手脚并用地抱住电脑从副驾驶位爬向敞开的车门。

跑出车外,脚下是松软的腐叶和尖锐的断枝,科拉踉跄着扑倒在灌木丛后,途中不敢回头。

怀里紧紧抱着的军用电脑硌得肋骨生疼,但她丝毫不敢松手。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混杂着相比之下凉爽无比的空气让科拉饱受折磨的呼吸系统大口地喘着气。

紧接着,身后传来皮卡车再次启动的声音——士兵先生他竟然没有跟着跳车!本该彻底趴窝的皮卡引擎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轮胎再次碾出触目惊心的黑痕,不再理会路边藏身的她,约瑟夫沿着他们来时的荒路全速冲了回去。

等科拉从灌木中挣扎地爬起,惊恐抬头时便只看能到冒着滚滚热烟的皮卡远离的背影。

路上他说过,海鬼一般情况下的目标……是更大的目标……

科拉脱力摔回灌木丛里,死死咬住嘴唇。世界骤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远处——士兵离开方向传来的密集枪声。

“哒哒哒!!!”

这枪声证明他还活着,但也会加速他迈向死亡的步伐。约瑟夫终于还是用上了这把没有杀伤力老步枪,只不过是为了制造噪音,履行他作为诱饵的使命。

科拉捂住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尘土把化成脏污。她抬起头,模糊的视野望向枪声传来的天际。

在那里,她看到了。

一片规则的、边缘不断流动、吸收着周围光线的巨大伞状阴影,带着容不迫的姿态飘去……去烧烬路上的一切。

黑色伞影掠过之处,连那片区域的空气都仿佛变得更加晦暗,温度似乎都随之降低了几度。

……

这次科拉过了很久才取回重新坐起来的气力,她浑身酸痛、腹部更甚,低头看着怀中士兵在最后时刻扔给自己的电脑,金属外壳上除了一开始的痕迹又多上一道血手印。

然后,她望向东北方。

太空电梯庞大的地基轮廓越发清晰可见,矗立在视线的尽头,那么近,又那么远。

她依然不知道那个士兵的名字。

那个闯入她家、喝下她煮的苦药、别扭地给出承诺、最后毫不犹豫驾车冲向死亡为她换来一线生机的“陌生人”。

腹中传来牵扯般的悸动,将科拉的神智从巨大的空洞与悲恸中猛地拉回。疼痛提醒着她,她并非一无所有。

她护着的,是两人份的生命,都是用另一个人的无名牺牲换来的。

科拉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抹去泪水和污迹,一只手抱紧电脑,另一只手支撑着地面,忍着脚踝的扭伤挣扎着站了起来。

最后看了一眼皮卡消失、黑伞飘去的方向,那里只剩下荒原的风,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科拉转过身,不再回头,一瘸一拐地朝着那承载着人类最后希望与挣扎的地基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