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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厨房里,关于嬴稷“调皮”往事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那混合着幽默、心酸与铁血霸气的讲述,让每个人的心头都沉甸甸,又暖洋洋。泡面的香气似乎也沾染了历史的厚重,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就在这时,墨尘忽然从李明月的怀里抬起小脸,那双清澈乌黑的眼睛,准确地望向了刚刚平复心情、脸上还带着些许恍惚的苏婉晴。

“苏老师,”他开口,奶声奶气的声音在略显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但语气里却有一种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引导式的平和,“刚才您向我道歉,因为以前心里的‘不平衡’和‘妒忌’,做了不太好的事。那,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您。”

众人一怔,目光不由得在墨尘和苏婉晴之间来回。苏婉晴也是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像是课堂上被点名回答一个意外问题的学生。她看着墨尘那张纯真无邪的小脸,心头却莫名一紧,仿佛预感到了这个问题的不简单。

“您说。”苏婉晴的声音有些干涩。

墨尘眨了眨眼,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孩童式的好奇:“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再遇到像……嗯,像赢稷爷爷小时候那样,特别‘调皮捣蛋’,或者像……呃,像某些同学那样,让您觉得‘心里不平衡’,或者您看不懂、想不通的学生,您觉得,您应该怎么做呢?”

问题抛出的瞬间,厨房里似乎更安静了些。

嬴稷抱着宋小宝,眉毛微挑,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仿佛在说“哦?拿我举例?” 曹操捋须的手顿了顿,看向墨尘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夏小天则低下头,继续慢悠悠地挑着碗里残余的面条,似乎对答案并不意外。

王长贵、张建国等人则是一脸茫然,觉得这问题有点深,好像不只是问老师怎么管学生。杜三玉和周大同夫妇也屏息听着。

苏婉晴完全僵住了。墨尘的问题像一把小巧却精准的钥匙,轻轻一拧,便打开了她刚刚因道歉而汹涌、又因聆听历史而激荡的心湖之下,某个她或许自己都未曾清晰审视的暗锁。

“我……我应该……”苏婉晴张了张嘴,惯常的教育术语和职业守则在脑海中闪过,却又觉得在此情此景、面对眼前这个发问的“学生”,那些话语都显得苍白而隔膜。她想起了自己之前的“妒忌”,想起了对曹明(墨尘)成绩的故意压低,想起了自己身为教师却未能控制好的私心。

然后,嬴稷的故事碎片般涌来——那个在异国他乡、朝不保夕的质子,用“调皮”来保护自己、获取生存空间;那个在权力旋涡中、如履薄冰的年轻秦王,用“调皮”来观察、学习、暗中积蓄力量。他的“调皮”,底下是深深的恐惧、是不甘、是求存的智慧,更是破局的渴望。

她又想到墨尘,这个她曾经“看不懂”的学

生。他那“忽高忽低”的成绩,那些令人啼笑皆非又头疼的“恶作剧”……底下又藏着什么?她之前只看到了表象,只感到了冒犯和“不平衡”,何曾尝试去理解?

电光石火间,苏婉晴的脑海中仿佛劈过一道亮光!她猛地瞪大了眼睛,看向墨尘。

墨尘依旧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清澈见底,没有催促,没有评判,只是平静地等待。但那平静的目光,此刻在苏婉晴眼中,却仿佛映照出了她过去的狭隘,也洞悉了她此刻内心的剧烈翻腾。

“我……我明白了!”苏婉晴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豁然开朗的激动,“我以前错了!大错特错!”

她上前一步,因为情绪激动,身体都有些发晃,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和坚定。

“作为老师,遇到‘调皮捣蛋’、‘看不懂’的学生,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反感、压制,或者带着个人的情绪去对待!更不应该因为学生家境或其他外在因素,就产生‘不平衡’的心态,进而影响公正的判断!”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是在对墨尘说,也仿佛是在对过去的自己呐喊,进行一场迟来的审判与修正。

“我应该做的是先去‘看’!不是用眼睛草草一看,而是用心去看,用脑子去想!去看到‘调皮’底下可能藏着的恐惧、孤独、聪明,或者像赢稷先生那样……不得已的生存智慧!去想想那些‘看不懂’的行为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我未曾了解的原因、困境,或者是……超越我认知的领域!”

她想起了墨尘那些“恶作剧”,此刻想来,哪一次不是精准地戳中某个问题,或带来某种令人哭笑不得的“教训”?她又想起夏小天在学校“调皮”却将班级管理得井井有条,想起宋子涵口中他保护老师的事迹。

“我没有资格,仅凭我有限的认知和可能狭隘的心胸,就去给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复杂的灵魂,轻易下定论,甚至施加不公的惩罚!” 苏婉晴的语气充满了自责与懊悔,但更多的是一种破茧而出的明悟,“老师……传道授业解惑,若自己心蒙尘、眼如盲,如何能解学生之惑?如何能见学生之道?我连‘看’都没看清,就妄图去‘教’,去‘判’,这岂不是最大的失职和傲慢吗?!”

话音落下,厨房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苏婉晴这番激烈而真诚的自我剖析震撼了。这不仅仅是一个道歉的延伸,这是一次教育者灵魂的深刻自省与升华。

曹云和李明月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欣慰和感动。王长贵、张建国等乡邻似懂非懂,但也觉得苏老师这番话,说得让人心头发热,又发酸。

嬴稷缓缓点头,低声道:“善。能自省者,方可为人师。” 曹操也收起了玩笑之色,颔首不语。

墨尘静静地看着激动得眼圈发红、身体微颤的苏婉晴,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温暖而澄澈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赞许,也带着一种“你终于明白了”的释然。

苏婉晴看着墨尘这个笑容,胸腔中被复杂情绪充盈,感激、羞愧、明悟、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交织在一起。她忽然退后一步,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对着墨尘——这个外表只有七岁的学生,再一次深深地、无比郑重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标准的、充满敬意的礼。

这一次,不是为了道歉。

而是学生,对点亮自己迷途的“师者”的感谢。

“曹明同学,”苏婉晴的声音哽咽却清晰,“谢谢你。谢谢你点醒了我。这堂课……比我教过的任何一节课,都更重要。”

墨尘没有避开,他静静地受了她这一礼,小小的身姿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安然。待苏婉晴直起身,他才轻轻开口,声音柔和:“苏老师,您言重了。能自悟者,方为大才。以后的路上,您一定会是一位更好的老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厨房里一张张面孔,最后回到苏婉晴脸上,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完全听懂的意味,轻声道:“毕竟,这世上让人‘看不懂’的‘调皮’学生,可不止我一个,对吧?”

苏婉晴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看向满屋子“人”——有千古帝王,有地府杀神,有齐国公主,有鬼王魂魄……她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些匪夷所思又合情合理的“历史”与“真相”,一股更加辽阔的明悟席卷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轻松、豁达而又充满力量的微笑,对着墨尘,也像是对着无形的未来与使命,坚定地点了点头。

“嗯!我明白了。”

炉火噼啪,映亮了一室温暖。泡面的余香中,一场关于教育、关于理解、关于如何“看待”他者的心灵课,悄然落幕,而其带来的涟漪,或许才刚刚开始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