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也知道,这是大势所趋,军队要发展,就得吐故纳新。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报告,没有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师长点点头,眼神里带着点安抚。
他也知道这些老团长得难受,可军令如山,没有商量的余地。
命令传回到钢七连的时候,高城正在操场上看训练。
通讯员跑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完,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冷得像结了层冰。
那天下午,他没再说一句话,背着手在训练场站了整整一下午,看着眼前生龙活虎的兵,看着墙上“不抛弃不放弃”六个大字,指节攥得发白。
傍晚的时候,他绕到了炊事班。
柳如烟正蹲在地上腌萝卜,半人高的陶缸里码着红彤彤的水萝卜,卤水没过萝卜顶,泛着细密的泡沫。
她手里攥着根长竹签,时不时扎起一块尝尝。
“别嘬了,跟你说个事。”高城靠在门框上,声音有点沉,“过几天全团大考核,事关编制分流,决定去留。你给我上点心,别天天想着摸鱼混日子。真给你分去山沟里的后勤站,我看你哭不哭。”
柳如烟手里的竹签顿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没什么惊讶的样子,反而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考核嘛。放心吧,掉不出前三。多大点事儿。”
她说得轻飘飘的,跟说“今天中午吃馒头”似的。
高城翻了个白眼,心里却踏实了大半。
他当然不是临时抱佛脚。早在师里刚吹风的时候,他就给自己家老爷子打了电话,别的不说,柳如烟必须跟他走。
只要她考核成绩说得过去,老爷子那边就能顺理成章地把编制调过去。
现在看她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更不用担心了。
考核来得很快,也很严。
射击、五公里越野、战术基础、理论笔试,一场接一场,连炊事班都得考。
柳如烟也没放水,就按平时的水平来,每科成绩下来,都稳稳钉在全团前三的位置。
高城拿着成绩单,站在公示栏前看了半天,嘴角忍不住偷偷往上扬。
行,这丫头,关键时候从不掉链子。老爷子那边,也好说话。
三天后,正式命令下来了。
撤销钢七连编制,指导员洪兴国调任九连,还是指导员,同时第一批转业名单一并下发。
附带一条命令:人员调整期间,不许声张,不许集体送别,避免影响军心。
洪兴国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坐在连部的椅子上,沉默了一下午。
烟灰缸里的烟蒂堆了满满一缸,他手指夹着烟,看着墙上“钢七连”的牌子,看着满墙的奖状、锦旗,眼睛红了一圈又一圈。
晚上他找高城商量,声音有点哑:“搞个联欢会吧,大家聚聚。”
高城点点头,没说话。
俩人都心知肚明,表面上是联欢会,实际上是送行酒。
既然不能光明正大送,那就借着由头,让大家最后热热闹闹聚一场。
柳如烟在系统小六的提醒下,提前三天就扎进了炊事班,忙着做牛肉干。
选的是高城特意外出采购回来的牛腱子,筋膜剔得干干净净,切成长条,用八角、桂皮、老卤慢火炖得入味,再捞出来沥干,架在炭火上慢慢烘干,烤得表面微微发焦,撕成细条,撒上熟芝麻,咸香有嚼劲。
她做了一百多袋,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每个袋子上都贴了小纸条,写着名字。
联欢会那天晚上,营区挂起了红灯笼,大喇叭放着《团结就是力量》,歌声震天响。
大家围坐在食堂门口的空地上,表演节目、碰杯、唱歌,看着热热闹闹的,可每个人心里都堵得慌,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柳如烟没去。
她蹲在炊事班的储物间里,就着昏黄的灯泡,给最后几袋牛肉干贴标签。
【宿主,你怎么不去啊?大家都在外面呢。】系统小六问。
柳如烟撇撇嘴,把贴纸按平:“不去。最烦哭哭啼啼的场面,煽情得慌。再说了,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
嘴上说得洒脱,手里的纸条却贴歪了两次。
她捏下来重新贴,指尖微微有点用力。
她知道,有些人走了,可能这辈子都难再见了。
可她还是不想去送。与其红着眼眶道别,不如笑着塞袋牛肉干,好歹留个好吃的念想。
送人的日子,天不亮就开始。
第一批走的人背着背包,悄没声地走出营房,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回头看,生怕自己眼泪落下来。
柳如烟就站在门口的黑影里,挨个塞给他们一袋牛肉干,笑着说:“路上吃啊,以后常联系!”
等人走远了,她就回去,接着烤下一批。
一批,两批,三批。
等最后一批人走了,偌大的钢七连营区,一下子就空了。
早上的起床号还准时响,可操场上再也没有黑压压的队伍,再也没有震得地面发颤的脚步声和震天的口号声。
晾衣绳上空空荡荡,再也没有一排整齐的橄榄绿军装随风晃。
食堂的大铁锅,再也不用做满满一锅饭了。
最后留下的命令很简单:高城、许三多留守营区,看管装备物资,等待后续交接。柳如烟因为炊事班编制,跟着高城留下,负责留守人员伙食。
命令下来那天,高城在连部坐了一下午。
他伸手摩挲着墙上“钢七连”的牌子,指尖划过每一个笔画,又看向旁边“不抛弃不放弃”六个字,半天没动。
心里能不难受吗?
他从副连长熬到连长,钢七连的一兵一卒、一草一木,都是他看着起来的。
现在说撤就撤了,跟心里剜了块肉似的。可他是连长,不能垮,不能在兵面前露半分脆弱。
可他还没失落几天,就被营区里的两个活宝搅得没空想难过了。
先是许三多。
人都走了,他反倒更忙了。
天天天不亮就起来,挨个营房收拾,自己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子擦得锃亮,连楼梯扶手都擦得一尘不染。
营区里转来转去,检查卫生、检查门窗、清点装备,比以前全连在的时候还较真,那轴劲儿上来,眼里容不得半点儿不合规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