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看完了,张景仪合上杂志。
他抬头看向窗户,刺眼的阳光让他眯了一下眼睛,长久的专注致使他的思绪还停留在故事中,现实与虚幻的错位感让他有些许的晕眩。
呼呼呼~
屋子里只有电风扇转动的噪音。
环顾四周,他第一次用心打量这个生活了十多年的老房子。
六十来平的空间,一大一小两个卧室,客厅很小,但收拾的很干净,面前的老式餐桌他记得是从二手市场拖回来的。
桌面斑驳,有很多划痕,他坐的位置还有圆珠笔痕迹。
手掌抚过,想起了儿时母亲辅导他作业的情形。
那时候父母刚离婚不久,以前住的房子卖了,母亲带着他住到了这里,那时候家里还没有装空调,客厅有穿堂风,比较凉快。
母亲坐在他身边辅导他写作业,因为一道数学题做不出来,母亲很严厉,因为两人离婚而情绪不稳他,直接就哭了,喊着要去爸爸那里。
母亲的情绪也崩溃了,说你爸不要你了。
很多记忆随着时间而模糊了,但这件事他一直记得。
那晚他哭了很久,一直到哭累了睡着了。
很多很多这样的事情,从小到大,因为争辩而迎来更大的压制,最终让他在这种氛围中学会了沉默。
委屈,不甘,这些情绪积攒在一起,到了去年参加北大文学杯,促使他生出了一个复仇的想法。
搞砸那次的考试。
他清楚自己从小到大,最让母亲的骄傲的就是每次能在写作大赛中拿奖,班主任和母亲提议让他走这条路线。
母亲一直憋着一口气,想要和离婚的父亲证明,她一个人也能将自己培养成才。
他要毁了她这个梦。
甚至他计划好了,要在成绩公布后当着她的面说自己是故意这么做的。
他想,母亲一定会崩溃吧,自己肯定会很开心。
直到在燕京遇到了那个比他还要小一些的少年。
被意外撞破喝可乐的场面,抱着自暴自弃的想法吐露和母亲之间的矛盾,以及报复的计划。
很奇怪,他不是很擅长和人打交道,却和对方聊了很久,甚至被劝导着放弃了那个让他计划了很久的想法。
现在想想,他真的很感谢陆清风。
如果当时真冲动之下,放弃了文学杯的考试,他不敢相信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和母亲之间关系又该如何。
重新打开杂志,一页一页的翻着,
暑假回到家以后,母亲对他的态度依旧没变,好像他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孩子,本想去父亲那边住几天的他,刚刚提出这个想法,就被直接驳回了。
张景仪感觉自己的处境从来没变化过。
但不同的是,他对这种事情的处理方式不再是忍耐。
暑假刚开始,就是一场激烈的争吵,然后他摔门而出,去了父亲那里。
在那里也没有住多久,父亲已经再婚,虽然那位阿姨说让他多住几天,但他自己感觉不自在,还是回来了。
家里的气氛糟糕透了,和母亲每天的交流少到只有几句,有时候一天都不见到说一句话。
有时候,他感觉这样反而让他更舒服。
他已经在想,以后寒暑假可以不回来了,手里的小说挣了一些钱,完全可以租一间房子,自己一个人生活。
直到今天,看到这篇小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的他,突然清醒。
那,母亲的付出呢?
一直以来,他把自己困在一个情绪的牢笼中,只顾着自己的看法,却忽略身边人的感受。
家里经济条件不算太好,但他身上的新衣服新鞋子每年都不会少;餐桌上最嫩的那块鱼肉,最大的那块鸡腿一定会在他的碗里。
为了省钱,自己带饭带水去上班,一辆自行车骑了二十多年,至今没有换。
很多事情都是切实存在的,只是被负面情绪蒙蔽的眼睛,下意识的屏蔽了。
张景仪一时有些茫然,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看着桌上的杂志,心中一动,想要打个电话询问一下意见。
但很快又歇了这个心思,这终究是自己的事情,应该自己去解决。
他在想,如果是陆清风,会怎么做?
想了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或许,该和妈妈好好聊一聊了。
……
张妈在一家大卖场工作多年,如今是洗化区的组长,这个工作分早晚,今天上早班,下班早,背着购物袋,骑车早早的回家了。
她在这一片住了多年,做事麻利,为人热心,邻里之间有口皆碑,进了小区,都有人和她打招呼。
近期虽然因为而自己的事,她心情不佳,但面上不显,热情的回应着,一路来到自己楼栋下。
下了车,把自行车推进楼梯道下面的空间,扣上锁后,往楼上走去。
上到四楼,402门前掏出钥匙开门。
推门进去,微微一愣。
“今儿个怎么了,舍得从房圈里头出来啦。”
“嗯,有话和你讲,你坐。”
张景仪有点紧张,他从未这么正式的和张妈这么聊过天。
“坐莫子坐,夜饭不吃了咯。”
张妈换掉鞋子,就往厨房走去,脸上有了一点笑容,因为儿子和她说话了,她觉得和儿子之间的冷战结束了。
“妈,晚饭等会儿做,我真的有话和你讲。”
“好好好,你讲嘛。”
张妈放下了东西,从厨房出来,倒了一杯水喝了下去,没当一回事。
张景仪轻出一口气。
“妈,我今年虚岁都二十了,开学就是大二了,我自己在网上写小说还挣到一些钱,新学期不用你给我交学费,生活费了。”
“就这事,我晓得啊,不过你写小说也不能耽误学习,小说不稳定晓得伐,大学毕业以后,出来工作才有前途。”
张妈以为儿子在向自己炫耀成绩。
小孩子不都这样么,考了个好成绩,都希望家长夸奖几句。
“妈,我的意思是我已经长大了,你可以不用像以前那样管着我了,我……”
“我管你还不是为了你好。”
张景仪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手里的杯子咚的一声放在了桌子上。
“是不是你爸和你说了啥子,我和你讲,你爸那人不靠谱,你不要听他扯把子,他那个人……”
“妈。”
张景仪提高了声音,打断了对方话,他知道继续下去,就和以前一样,又是没完没了的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