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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句老实话,阿拉斯托实在太擅长和“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的人打交道了。

那些人的弱点就是他们的欲望。他只需要拿着他们的欲望在他们面前晃一晃,然后在他们伸手的瞬间一刀斩断他们的手腕,所有事便会结束。

……但■■■把自己摊开了。

可她摊开却又并不是因为她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她只是觉得她亏欠了他。’

如果放在以前,阿拉斯托一定会嘲笑的非常大声。这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人亏欠自己,而当对方觉得自己亏欠他的时候,就是对方死、或者把一切都赔给他的时候,他会把对方榨干到只剩皮囊为止。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也会有这么一天。

真的会有人亏欠他,而对方也真的敢直面自己亏欠广播恶魔这件事。

甚至最终选择用这种最笨拙,最没有防备的方式来偿还。

温迪戈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不清的声响。

那声响不是嘲讽。不是收音机杂音。不是刻意制造的任何音效。

……

那只是一个——

被吞回去的音节。

没有人知道那个音节是什么。

也许甚至就连阿拉斯托自己都不知道。

他的爪子依然深深陷在身后的控制台里。指尖因为用力过猛而隐隐作痛,但他此刻根本感觉不到。

他能感觉到的,就只有胸口那道裂口传来的痛。那是好像有人正在往里面浇铸熔铁般的灼痛——

以及一种比那道物理伤口更加令他暴躁的东西。

那东西堵在他喉咙里,像滚铁,又烫又硬;但又像鱼刺,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忽而察觉,如果他现在嘲笑她——

那他就是在嘲笑一个已经把所有武器放下了的人。

如果他现在攻击她……

那他就是在攻击一个已经承认了全部过错的人。

而这两件事,都会让他成为他最讨厌的那种魔:一个只敢欺负弱者的混蛋。

阿拉斯托知道自己是混蛋,他以此为荣,以此为乐,但他绝不会是欺负弱者的混蛋,因为他与此同时也是一位衣冠楚楚的绅士。

广播恶魔是坏人,这没错。但广播恶魔不会是小人。

可是,事情怎么会走到如此地步?为什么她就这样坦然的向他示弱?

她怎么能?她怎么敢?

可是如果他什么都不说……

那就等于承认她的那些话是对的,甚至等于承认他被她打动。

等于——

承认他输了。

而且这次,是他真的输了,没有任何迂回的余地。

……

沉默越拉越长。

长到广播小屋里那些因为线路受损而噼啪作响的电线都安静了下来,仿佛连这间屋子里残存的电流都在屏息等待。

终于。

温迪戈动了。

他没有开口。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像一具生锈的机器被重新启动般。

他慢条斯理地、将自己深深陷入控制台金属表面的爪子一根一根抽出来。

金属被拉扯的刺耳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的手在抽出来之后垂在身侧,指尖还带着控制台表面刮下来的金属碎屑。龙血腐蚀过的指尖还在隐隐冒着细烟。

广播恶魔像是刻意模仿般,也低下了头。

——但不是低头认输。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被鲜血浸透的裂口,像是在确认什么。

也许是确认自己还活着。

也许是确认自己此刻的身体状态确实糟糕到了一个连他的傲慢都无法粉饰的程度。

也许是——

想要确认面前这个瞎了眼的、把自己摊开了的东方女人……

是真的在为他担心。

不是为了她自己的愧疚。

不是为了所谓的“承诺”。

不是为了那些条条框框的交易和逻辑。

她只是想让他没事。

就这样。

……

这太荒谬了。

这些远在恶魔安全区之外的认知像一根被烧红的极细铁丝,无声无息地穿过了广播恶魔那颗层层设防的心脏。

那不痛。

因为■■■是个傻瓜。

但这份温度却烫得广播恶魔狂怒,也烫得他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于是他脸上的笑容在那一刻呈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状态。

那已不是以往任何一种阿拉斯托式的笑。不是嘲讽,不是得意,不是表演,不是防御。

那只是……

残留在脸上的一道僵硬的弧线。

因为笑容的主人既笑不下去,但又无论如何不能停止自己的笑。

然后。

然后。

魔鬼忽而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含混沙哑到令人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那个音节不是嘲讽也不是反击。不是“接受道歉”或者“不接受道歉”。

那只是——

“……嗯。”

(...hm.)

“嗯”。

这个音节短到几乎不存在。

混在他嗓中血泡破裂的咕噜声和收音机最低频的静电里。

如果不仔细听,甚至会以为那只是他呼吸时喉咙里的一个气泡。

但■■■听到了。

哪怕她已经失明,哪怕她现在只能通过玄术来感知他的存在,但她依旧听到了。

然后广播恶魔做了一件他大概永远不会在任何其他人面前做的事。

他没有说“我接受你的道歉”。

没有说“我不接受”。

他甚至没有继续之前的任何一个话题。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也极其不情愿地……像是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这个动作般动了动。

魔鬼微微偏过头,将自己的视线从龙女的脸上移开了。

移向旁边。

移向了那面已经碎了一半且嵌在控制台上的肮脏玻璃。

那面模糊的玻璃里映着他自己——

一个衣衫褴褛,胸口挂着骇人的血迹,脸上只剩已经彻底变形的笑容的魔鬼。

他看着玻璃中里的自己。

然后,他嗓中的广播杂音发出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的尖锐破音,很短,刺耳,消失的极快,以至于让人觉得虚弱。

那声音听上去像一个阿拉斯托这个灵魂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词,在喉咙里被活活吞了回去。

广播恶魔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那些原本用来撕裂皮肉、用来将任何人嘲讽到皮开肉绽,将任何一个人的心嚼碎吐向对方面孔的尖锐牙齿在空气中闪烁着寒光。

然后,他用那只还沾着龙血和金属碎屑的手,不轻不重地……几乎可以说是“随手”地拍了一下自己衣服上被龙女捏变形的那块布料。

像是在整理仪容。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拍那一下的时候,手指的力道却……

轻的让他自己觉得可恨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