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现在再说什么,对于此刻的阿拉斯托而言都意义不大了。
因为不论哪一个结局,最终的答案和走向都是一样的。
如果她辩解,他会觉得她敷衍。如果她攻击,他会觉得她回避。如果她沉默,他会觉得她默认了他的指控。如果她道歉,他会觉得这又是一次成熟的成年人的公关。
对于这一切,阿拉斯托在意,也不在意。
……因为他只是需要赢而已。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忽然感受到一种比先前所有愤怒加在一起都更加沉重的东西。
……但那东西不是失望。
是迷茫。
如果说以前她和阿拉斯托之间的语言博弈,是他们为了确保自己都不会在这段关系中有任何损失——那么现在呢?
现在他们在做什么?
他在证明什么?
她又在证明什么?
……可是她来这里,从来不是为了赢他不是吗。
那么她是为了什么来着?
■■■的思绪在那一瞬间突然断了,就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但很快她又觉得似乎没有断裂那么干脆,而是某种更加安静的东西。
……像是风停了,水面不再起波纹,所有的浪潮在同一秒退去,露出最底下那层她一直不愿意面对的、光秃秃的礁石。
她险些被阿拉斯托绕进去。
她想起自己冲进这间广播小屋时的样子。
她明明不是为了吵架而来,不是为了质问他为什么不用她的鳞。
发火,要回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也许吧。她本身就没有对要回自己的鳞片有太大期望。
当然,如果阿拉斯托愿意留着那枚鳞片也很好,他受了伤,又是那样的性格,他不会开口求助,对她而言,能够名正言顺的避免他把自己玩死的就只有那片她的鳞了。
她只是——
在意识到他不是死亡、而是重伤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一个简单到几乎可笑的念头。
【要是阿拉斯托没事就好了。】
就这样。
没有附加条件,没有利益计算,没有“如果他没事了我要怎样怎样”。
■■■只是单纯希望他活着。
那真的只是一个很简单的、甚至能被称之为愿望的东西。
……她已经不再计较阿拉斯托没有用她的鳞了。
因为在潘修斯所带来的死亡面前,在阿拉斯托可能真的会死这件事面前,她那点小小的怒火是如此可笑。
……
于是,■■■突然泄气了。
就像一头刚才还在暴风雨中咆哮的龙,忽然被人抽走了肺中所有的火。
她掐着阿拉斯托的手松开了。
不是猛地推开,而是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勇气的事情。
她的指节因为之前握得太紧而僵硬发白,松开的时候关节发出了轻微的咔嚓声。
东方罪人苍白的手虚虚停在阿拉斯托消瘦的身形两侧,没有碰到他,但也没有完全收回来。
就像她不知道该把它们放到哪里去。
“我只是……”
“……我只是想告诉先生这件事而已。”
龙女的声音忽然变了。
但不是变小了,是变回去了。
变回那个所有人熟悉的、永远带着敬语……温和却疏离的声调,还有一点形似孩子被冤枉后的淡淡委屈。
“先生”这个词再次如此正式地从她干裂的嘴唇中落出来时,广播恶魔脸上疯狂的笑容经历了一次极为短暂的停滞。
因为他听出来了。
因为这是自他和夏莉做过交易后,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对他使用敬语。
“当然,如果您非要觉得我高高在上。”龙女低着头,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也无妨。”
“如果您觉得我恶劣至极,无能至极……”
“我接受。”
广播小屋中残存的几盏灯因为线路受损而明灭不定。忽明忽暗的光混着傲慢环的血色打在龙女布满裂纹的脸上,将她的表情切割成碎片。
“但是事已至此,便让我修正自己那番对您而言或许十分无耻的言辞吧。”
她说“无耻”这个词的时候,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我。”
“‘要求’自己用客观的姿态看待您。”
“因为只有客观地去看待您,我才能看到您才华的全貌。”
“但是这也恰好印证了您对我的讥讽——”
“因为客观,所以我无法设身处地。”
她停了一秒。
“但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办法真正感同身受。这完全是自我悲伤春秋或想要套近乎的可笑谎言,我以说出这种话为耻。”
“至于现在,我已然看见自己选择的另一条,自己的‘客观’造成了这样愚蠢的结果,以至于我引以为傲的、和您之间的相处都变成了笑话。”
“……是的,我现在看见了。”
她说“看见”这个词的时候,她那双失明的、充满淤血的金色眼睛在残灯下显得格外讽刺。
一个瞎了眼的人说“我看见了”。
多么讽刺。
“但是我说那些话,真的只是想让您知道而已。”
说到这里,龙女的声音开始变得更轻。
但这几句话却不是她刻意压低,而是某种真正的力气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里抽走,仿佛她的灵魂马上就要飞出那具满是裂痕的躯壳。
“我只是害怕那种事情发生。”
“因为带有私情的欣赏对我而言,对任何我在意的存在而言,都只是侮辱而已。”
“如果客观就是所谓的高高在上,那我绝不更改,因为带有私情的欣赏对我而言狗屎不如。”
“但也正如同我之前说的,我不在乎您展露任何姿态。”
“但是。”
“如果您拿着刀向我捅来,我必须反击。仅此而已。”
“如果这给您带来了‘高高在上’的感受……我没有任何办法。”
“我没有那么多灵魂,可以愚蠢的拿去承受,或是和您赌博。”
她的声音在“赌博”这个词上微微发颤。
“如果您需要的是一个傻瓜。或者是一个能够做到既能立刻看懂您的真心、又能聪明到什么错误也不犯、还能跟您博弈到天荒地老的完美之人——”
“那么您不再把目光投向我,也无妨。”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听不出任何试图挽留的意味。
那不是以退为进。不是在赌他会说“不”,也不是欲擒故纵。
那只是一个陈述。平静到几乎残忍。
她明明看上去满身裂痕,但是却无坚不摧到让人不甘和无聊。
“我只是……”
龙女的嘴唇张了张。
只是什么呢?
她低下头。
她失明的眼睛无法看清阿拉斯托此刻的表情,但玄术一直在她感知着更加残酷的东西……
像是阿拉斯托身上那道巨大裂口的轮廓。
是他还在缓慢渗血的胸腔。
是他因为维持着那个疯狂笑容而紧绷到发抖的面部肌肉。
还有她自己捏变形了的、他身上那件淡红色条纹西装。
……啊。
她把他的衣服弄皱了。
这个念头在这个本不该在意这种小事的时刻忽然刺进她的意识,荒谬且锐利。
然后,随着那个荒谬的念头一起涌上来的,是她想起自己最初来到这里的原因。
东方罪人捞起名为【她只是不想让阿拉斯托死】的原因,垂下了手。
■■■的手完全松开了,虚虚垂在身体两侧。
龙女的黑发和长尾此刻都安静地匍匐在地面,如同退潮后的残骸。
“……我就是这样的人。”
(this is what I am.)
她说。
声音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是软弱的。胆小的。卑劣的。”
“如果您这样想我——或者您可以用任何词来形容我。”
“但这些都没关系了。”
“因为我表现出来的,也许确实就是这样。”
她说完这句话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颤抖的气在她充满裂纹的胸腔中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从流放之地出来之后……”
“正如我在小恶魔城里跟您说的那样,我没有说谎。因为我确实没有办法,也不敢去处理那件事。”
“也正如您所说的……您的行为的重量,不是只有您一个人能够察觉。”
“但正是因为我知道您做的事到底重量几何——”
“我才没有办法去处理它。”
龙女的话语在此刻变得断断续续。不是因为情绪失控,而是因为每一句话似乎都需要她把手伸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艰难的打捞。
“是的。我逃避了。”
“也许当时的我并不这样认为吧……但那时候的我,不得不逃避这件远在我的安全区、或者说认知区域之外的事。”
“我因为自己的失误给客栈带去了那么多麻烦。我还有那么多事要处理。也许因为灵魂的撕裂,我本身就不擅长这些。”
她顿了顿。
“但眼下是不需要借口的,而我的逃避和软弱……已经为我带来了所有能受到的惩罚。”
龙女抬起她那双失明的眼,对着阿拉斯托的方向。
“高高在上吗?”
“是的。”
“傲慢吗?”
“是的。”
她承认得毫不犹豫。
每一个“是的”都干脆利落,像在签署认罪书。
“我知道我和您之间有救命之恩。我知道您救下的是我的命。您完全可以惩罚我,您有那个资格。”
“但我所有的愤怒——”
龙女的声音在这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极淡的情绪,仿佛海面下涌动的暗流。
“都来自于您和夏莉做了交易。来自于您差点死亡。没有一件……和我自己有关。”
她闭了一下眼。两只一起。
“但您现在提起了我的记忆……可这份记忆确实不是我故意丢弃的。我不会因为‘阿拉斯托救了我,我害怕欠他的,所以我故意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我曾经试图得到您的谅解,这确实是狡猾的行为,这一点我承认。就像我承认我的逃避和软弱。”
“因为这件事与我有关。”
“只要不触及底线,我接受您能提出来的任何要求。”
接下来,这已经是她第三遍说这句话了。
但她依旧愿意如此清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阿拉斯托再说一遍;因为她的中心诉求从来没有变过。
“如果您有什么事、什么想法,请不要用除我以外的任何事来折磨我、侮辱我。”
“但如果是您亲自要‘对我’做任何事……我接受。只要不是死,或者出卖灵魂,我愿意承担带来的结果。”
她说完这句话后,又补了一句。
那一句的语气忽然回到了一种阿拉斯托更加熟悉的、冷静且令人兴奋的频率:
“但这从来不代表我不会采取任何措施应对。”
“如果您觉得我说这种话就代表我会逆来顺受。那我和之前提到的那个会被您整死一百次的傻瓜,没有任何区别。”
“您不能既要这个,又要那个。”
“……”
……
这句话说完后,龙女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她将头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