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
多么庞大又多么傲慢的代名词。
夺走你的名字,你的记忆,生硬的塞给你一份神性,却在你身上堆满不允许释放的枷锁,仿佛某种恶劣的箱庭实验。
你的过去,你的现在,你的未来,全部都被世人称之为是“命运”的代名词,穿在一根线上。
……而不巧的是,你的能力,碰巧能让你看见这些线。
它们通往天上一个望不见尽头的空洞。
倒垂而下的血之脉络,链接着整个世界的因果与呼嚎;它们不带任何倾向与情绪,冰冷而不容置喙地通向一个完全未知的地方。
你要做的所有事,到底是你的个人意志、还是命运早就已经注定了你的走向?
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命运已经给你定死的过程,就连你的思想也是如此?
龙女安静的看着眼前忽然陷入了茫然和沉默的娇小地狱之王,语气平静,仿佛已经成为血人、经历了致死创伤,从高楼坠落的人都不是她。
东方罪人并没有急于得到路西法的答案,只站在原地闭上眼,看似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秒针滴答作响,但最终却慢慢消失。
于是,周围的时间停止,但是路西法却还能自由走动。
天空中的地狱鸟静止、高悬于穹顶,每个恶魔脸上的表情都定格在了原位;除了东方罪人和地狱之王,似乎整个地狱都变成了一张“活生生”的油画。
“路西法陛下,您说,真正的个人意志到底是什么呢?”
虽然看不到路西法现在的表情,但你依然习惯性地扶正了跪坐在地上的夏莉头顶的皇冠,然后,才用自己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失明的金瞳,看着路西法。
几乎能用“绝对寂静”来形容的场景中,此刻就只有龙女的声音在回响。
“您在天堂的梦想,您与莉莉丝的相遇,您给予夏娃禁果,您被罚下地狱,您被夺走‘快乐’的资格,您的爱人失踪……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因果,还是被安排好的命运?”
“您觉得,上帝是否也是被命运所牵动的呢?”
“……”
面对龙女突如其来的、甚至带着点冒犯的疑问,路西法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
他的思考能力似乎不支持他突然陷入这样沉重且充满了哲学意义的话题,所以,除了被伤口撒盐很痛以外,他的大脑似乎也宕机了。
他不知道■■■到底是想嘲讽他,还是在为他鸣不平。
他也许曾经也在自己的奇思妙想不被人重视、堕入地狱、深爱的妻子消失时想过命运的不公,但是他从未把这么多事具象化到这种程度,更没有想过被所谓“命运”操纵的可能。
这令这位哪怕堕下地狱也仍旧保留着天真底色的堕天使感受到一种恐慌或抵触,像是龙女用“命运”这一无赖的金手指底牌,压住了所有反抗的可能。
可是如果命运真的掌握了所有,路西法又无法真的去恨它。
因为命运让他遇见了莉莉丝,让他拥有了一份相互扶持的爱,让他拥有了夏莉,而这份爱现在对他而言几乎就是全部……
“陛下。”
“您似乎搞错了一点。”
“我可从来没有说过……我是命运的信徒。”
“我只是决心在做些什么之前,向您罗列它所做的一切罢了。”
“我不知道命运会不会听到我的声音……”
“我也不想再去在乎了。”
“但是,我会让命运看到,它到底在玩弄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它夺走了我太多东西,目标、同伴,我选择的资格,而我又花了太长时间退缩。”
“但是现在我终于明白——”
“我的战争,其实才刚刚开始。”
“而我……”
“也势必会让命运听见我的声音。”
龙女的声音如此冷淡,但她说的内容却又如此……
令路西法·晨星摸不着头脑?
地狱之王竖起自己的食指想要说些什么,但又很快和惊疑不定、困惑不已的猫咪尾巴般萎靡下去。
路西法其实知道眼前这位异乡客很强,之前她变成原型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但他依然没有料到,■■■甚至能够办到静止时间这种事。
然而,就在路西法思考着这些问题的时候,在■■■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
【原本静止的环境中,开始下起灰烬一般的脏雪。】
路西法以为■■■一直平静的看着天堂还未关闭的入口,仿佛某种盯着目标的狂兽。
……但是她的眼睛不是看不见吗?还是说,她的眼睛已经恢复了?
在路西法的疑惑中,东方罪人绕过自己身边的夏莉和他自己,平静地走向场地的中央。
在路西法的注视中,龙女的身形仍旧在不受控制的变大。
他本以为会听见骨骼断裂的脆响,但从对方体内传出的声音,反倒更像巨型金属被强行扭曲、重铸,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
她的身高在这场变化中,轻松突破了大多罪人的极限、最终达到整整二十英尺(6.1米)左右。
这个身形对于大多数罪人而言,绝对是惊人的。
然而,在地狱之王的印象中,这大概也只是一个地狱环主的基础大小。
他看见面色不改的龙女挺直自己的腰脊。
看见她原本不像任何恶魔、反倒更像人类的脚掌,逐渐长为一种黑色的、猛禽脚爪,像是乌鸦与鹰的结合。
那双爪子被保留的猛禽结构,带着一种能够轻易捏碎钢铁的爆发感。然而,覆盖其上的,却又并非粗糙的肉皮,反倒是一种反射着傲慢环红光的独特金属感的“鳞片角质”。
龙女的脚爪,是象征着神明权柄的五爪。
四趾在前,一趾在后。
那双在地面割裂出痕迹的脚爪明明如此巨大且致命,但是却又如此不可思议地将威严与灵动结合在同一种形态之中。
一片厚厚的冰层,夹带着细碎却连绵的“咯吱”声,不知何时开始从她的脚底向周围蔓延。
但是在这片静止的时间中,只有路西法能够看到这一切的变化。
……然而,这却似乎只是个开始。
和她数次总是中途停止的愤怒不同。
地狱之王看到■■■头发忽然开始从发尾开始燃烧,伴随着起燃的迅猛“呼呼”声。
这次,原本象征着龙女愤怒的火,并未单纯的停止在她的发尾,反而一路飞速向上蔓延——
直到她的发被火焰完全吞没。
龙女的头发似乎已经完全变成了某种在空中燃烧的“火焰”。
只见那团火发先是红色,然后是橙色、黄色、白色、蓝紫色……但是最终,又回到一种虚无的纯白。
一层淡淡的蓝紫色,如同半透明的薄纱般笼罩其上、虚虚浮浮的飘着。
那火只是出现,便将周围的空气烧的扭曲、噼啪作响,舔舐着每一次失控的微型爆炸。
地狱原本气味被烧的面目全非,最后只剩下一点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单纯的“火焰”的味道。
【一场真正的、全然的解放开始了。】
龙女那对黑曜石般巨大的角,在此刻已经完全被烧成了耀眼而夺目的红色、暴戾愤怒且毫无克制之意地释放着自己的攻击性。
而也就在此刻而已。
■■■的胸口忽然传出一阵与生长截然不同,但是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响动。而紧随其后景象,也确实令人头皮发麻——
只见龙女的胸口,忽然如同某种“活着的”骨骼之花般,在她胸口绽开!
她的肋骨像花瓣般向外敞开,明明是柔美的动作,但那朵骨骼构成的花却绽放的如此愤怒和暴力。
撕裂肌肉、剖开胸腔与衣料的“咯咯”声音融化在空气中。
一颗雪白的心脏,就那样慵懒的躺在龙女大敞着的胸腔正中、目中无人的“砰砰”跳动着。
白色的火从那颗心脏中疯了一般漫溢着,如同被关了千亿年的生命,贪婪到连呼吸都像在出逃。
在亿年来都能用罕见来形容的震惊之中,路西法看见龙女尾巴上的鬃毛完全改变了。
她尾巴上柔软的鬃毛似乎只是某种伪装?
当她完全释放自己的力量时,她的伪装便脱落,变成某种仿佛已经经历无数的、带着一种诡异血腥与美丽的——
锋利的鳍。
除了那颗裸露在外的心脏以外,她似乎已经从头武装到了尾巴尖,某种像是镰刀、又不像镰刀的尾鳍在她身后甩着,砸在地上便发出钢鞭的犀利破空声和沉重的金属坠地声。
此刻的龙女仿佛一个突然炸裂的极超新星。
难以估计的巨大的能量从她的心脏向外散逸,如同一场即将摧毁一切的巨大的伽马射线暴在地狱降临。
……一个比整个星系中所有恒星加起来还要亮、释放的能量能够超过太阳百亿年总和的奇观。
这份庞大的、震怒的能量让路西法·晨星默默护住了自己的身后的女儿,和……其他魔。
他像观看什么奇观般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尤其是她那毫不在意、大敞在外的震撼前胸。
所有人想必都能从那疯狂绽放的胸口,看见她那颗燃烧着的心脏——
但哪怕是路西法,也能清晰的意识到:■■■既然选择在释放如此庞大力量的时候露出自己的心脏,那么这不也证明了她根本不担心有人可以接近自己?
这是一种建立在绝对实力上的傲慢与自信。
像是——
‘我堂堂正正的露出我最大的弱点,就是因为我知道所有人都是废物,所以没有人可以触碰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