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从聚宝楼回白府的必经之路,地势相对开阔,若有人设伏...她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越清哥他们就在白墨车队之后策应,不知是否被卷入?
但此刻她身在客栈,消息阻隔,再担忧也无用。
她只能强迫自己冷静,先处理好眼前事。
“知道了。有消息立刻报我。”
罗霓吩咐道,又对李校尉说,“李校尉,军中带来的那几架破罡弩和连环机弩,检查妥当,必要时,可装备到院墙高处。还有,我们带来的那几头嗅风犬,放到前后院。”
“是!”李校尉眼中精光一闪,他是军中悍将,对战斗和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闻言立刻领命去布置。
罗霓又处理了几件别院琐事,安排好了夜间值守。
待吴、李二人退下,厅内只剩下她和青锋时,她一直挺直的背脊,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显露出淡淡的疲惫。
然而,身体深处,那被诡异风雪、白墨遇袭传闻、以及对王越清的担忧所暂时压制的、功法反噬带来的隐秘躁动,却仿佛找到了空隙,再次幽幽地抬起头来。
小腹深处那团炭火,似乎又开始了缓慢而执拗的燃烧,带来一阵阵熟悉的、令人心烦意乱的空虚与细微的酸软。
腿间那隐秘的湿润感,也再次悄然蔓延。
罗霓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淡淡的、不正常的红晕。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已经微凉的姜茶,一饮而尽,试图用那辛辣的暖流驱散体内的异样。
但效果甚微。
“小姐,您脸色不太好,可是累了?要不先回房歇息?还是先让人准备药浴?”
青锋关切地低声道。
罗霓摇摇头,目光望向窗外。
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在庭院灯笼的光晕中狂舞,几乎看不清一丈外的景物。
风声凄厉,仿佛无数冤魂在哭嚎。
“再等等打探消息的人。”她声音有些低哑,“青锋,你先去把我今日买的那盒海棠玉露找出来,再准备些热水。另外...把那安神灵佩也拿来。”
“是。”青锋应下,立刻转身去办。
她明白,小姐需要借助这些工具来安抚身体,以应对这漫漫长夜和未知的变数。
厅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风雪的呼啸声,以及更远处,寅客城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的、令人不安的骚动声响。
罗霓独自坐在灯下,妩媚的容颜在光影中明明灭灭。
她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个从老兵摊上买来的、朴拙的驮山兽木雕,粗糙的木纹摩擦着她细腻的指尖。
养魂木...白墨...越清哥...六月飞雪...
这些线索在她脑海中交织、盘旋。
她仿佛能看到,那截价值连城的奇木,正散发出无形而诱人的光芒,吸引着黑暗中无数贪婪的目光。
而这场不合时宜的暴雪,则像是一张巨大的、混乱的帷幕,掩盖了即将登场的、血腥的争夺。
她不知道白府将如何利用那养魂木救治花洛,更不知道今夜,在这被风雪笼罩的寅客城中,有多少阴谋正在酝酿,多少杀机正在暗处亮出獠牙。
她只知道,她必须稳住自己,守好这处客栈,等待消息,并在必要时,为她所在意的人,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身体内部的潮汐与窗外自然界的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共鸣,都带着一种混乱、冰冷、而又充满未知力量的压迫感。
罗霓缓缓闭上眼,开始默运姹女海棠诀中敛息静心的法门,尝试引导体内那蠢蠢欲动的燥热,同时,也将灵识提升到极致,捕捉着宅院内外一切不寻常的动静。
云栖客栈的书房内,简易的驱寒阵法散发的柔光驱散了窗外暴雪带来的凛冽寒意,却驱不散罗霓眉宇间凝结的忧色。
青锋已取来了海棠玉露和安神灵佩,但罗霓此刻全无处理自身困扰的心思。
她换上了一身更为舒适便于行动的月白素纹窄袖常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不施脂粉的容颜在灯光下愈发显得清丽绝伦,却也透着一股沉静的冷冽。
她站在窗前,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棂,目光穿透狂舞的雪幕,仿佛要看清这座被白色混沌笼罩的城池下,正在涌动的暗流。
派去白府方向打探消息的护卫还没回来。
每一分流逝的时间,都让罗霓心中的不安加重一分。
“小姐,”吴护卫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脸色比方才更加凝重,压低声音道,“方才老奴巡查院墙,碰到隔壁陈记商号的一位老管事,他家的骡马队傍晚从西城货栈回来,路上似乎...看到了些什么。”
罗霓霍然转身:“看到什么?”
吴护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后怕:“他们说,大约申时末、酉时初,就在三元桥那一带,听到剧烈的打斗声、爆炸声,还有...猛兽的咆哮和哀鸣!隔着老远都能感到地面震动,灵力混乱。他们没敢靠近,绕了远路回来,说看到有空明军的骑兵往那边疾驰,后来还有白府的旗帜和...好像是城主府的车驾也过去了。”
“回来没多久,这场邪门的雪就下起来了。陈管事说,他走南闯北几十年,从没见过六月下这么大的雪,还偏偏是在出了这等事之后,怕是不祥之兆...”
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三元桥这个地名瞬间串联起来,在罗霓脑海中勾勒出一幅惊心动魄、血腥残酷的袭击画面。
白墨的归途果然遇袭了。
就在三元桥,而且战斗异常激烈,连拉车的灵驹或护卫的骑兽都卷入其中,甚至可能出现了伤亡!
空明军赶去,说明战斗规模不小,惊动了城主府。
罗霓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甚至比窗外风雪更甚。
她饱满的胸脯因急促的呼吸而明显起伏,指尖深深抠进了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红痕。
“还有别的消息吗?伤亡如何?白少主、王公子他们可还安好?”罗霓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紧绷的颤音。
吴护卫摇头:“陈管事他们离得远,不敢细看,后来风雪大作,更是什么都看不清了。老奴已加派了两个人,换上厚实衣物,从不同方向,尽量往三元桥和白府方向靠近打探,但风雪太大,恐怕...”
罗霓知道吴护卫说的是实情。
这暴雪不仅阻碍视线,更会掩盖痕迹,延缓消息传递。
她走到书案后坐下,努力平复心绪。
慌乱无用,她现在必须根据已有信息做出判断和应对。
袭击发生在三元桥,战斗激烈,有强者、甚至魔兽参与,就连空明军都介入...这绝不是什么小股毛贼拦路抢劫,而是有预谋、有实力、甚至可能调动了非凡力量的截杀!
目标直指养魂木,或者说,直指白墨!
对方敢在寅客城近郊、光天化日之下对白家少家主发动如此规模的袭击,要么是穷凶极恶、不计后果的亡命之徒,要么就是...背景深厚,有所倚仗。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六月暴雪...
罗霓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真的只是巧合吗?
在如此关键的袭击发生后立刻降临,如同为这场血腥厮杀拉上了一道厚重的白色帷幕,掩盖了痕迹,阻碍了追查,也搅乱了整个城池的秩序...
“吴叔,”罗霓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条理清晰地下令,“第一,让我们的人停止向三元桥方向靠近。风雪太大,太危险,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改为在附近主要街口、茶楼酒肆等人流尚可之处,留意打听任何关于三元桥、白府、空明军的最新消息,尤其是...是否有伤亡消息,或是否抓到了袭击者。”
“第二,加强客栈戒备,提到最高等级。告诉李校尉,巡逻加倍。这雪,这袭击,恐怕只是开始。”
“第三,准备一份拜帖,以我的名义,明日一早,不,等风雪稍歇,立刻递往白府,问候白少主安危,并询问是否需要协助。再准备一份,递往城主府,以罗锋之女的名义,询问雪灾应对事宜,并...委婉打听三元桥事件是否影响城中治安,我们需要如何配合。”
“是,小姐!老奴这就去办!”吴护卫神情一凛,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小姐虽然年轻,但这份临危不乱、思虑周全的劲头,颇有乃父之风。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风雪呼啸,以及更远处,寅客城隐约传来的、此起彼伏的、令人不安的声响。
似乎是某处屋顶被积雪压垮的轰隆声,夹杂着隐约的哭喊;
又像是急促的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而过;
甚至,在风雪的间隙,罗霓似乎捕捉到一两声短促而尖锐的、类似哨箭或警报的声音,但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这座城池,正在这场诡异的暴雪和血腥袭击双重打击下,悄然滑向混乱与不安的边缘。
罗霓独坐灯下,安神灵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微弱的宁神效力,却难以完全抚平她心中的焦灼。
她忍不住想起越清哥。
他此刻在哪里?是否平安?是否受伤?
以他的性格和身手,定会护着白墨和王雪浅,冲在最前面...
想到他可能置身于刀光剑影、魔兽扑杀之中,罗霓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
她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衣袂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形,此刻却透着一股困兽般的焦躁。
体内的那股燥热,因心绪剧烈波动,似乎又有了复燃的迹象,小腹微微酸胀,但她此刻已完全顾不上了。
等待是最煎熬的。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仿佛被窗外粘稠的风雪凝滞。
每一刻都无比漫长。
终于,在接近戌时三刻,书房外再次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小姐!”这次进来的是李校尉,他一身寒气,肩头积雪未化,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峻,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
“有消息了!是我们派去西城口老张茶棚蹲守的赵四回来的!他亲眼看到了些东西!”
罗霓倏地转身:“说!”
李校尉喘了口气,语速极快:“赵四说,大约两刻钟前,一队空明军押着几辆盖着厚毡布的板车,从西边主街过来,往城主府方向去。板车上...有血迹渗出,把雪都染红了。”
“而且,赵四眼尖,看到其中一辆板车的毡布被风吹开一角,里面露出的...是半截断裂的、沾满血肉的巨型兽爪!看那爪子和鳞片形状,绝不是普通驮兽,倒像是...像是低阶魔兽铁甲地龙的前肢。”
“铁甲地龙?!”罗霓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寅客城附近试炼森林深处才偶有出现的三境魔兽,皮糙肉厚,力大无穷,等闲四境修士都难破开它的防御,竟会出现在寅客城内,参与袭击?!
“还有,”李校尉继续道,声音发干,“板车过去后不久,又有一队人马过来,打着白府的灯笼,中间护着几辆马车,其中一辆马车车壁上有明显的箭痕,拉车的马也换成了普通的健马,不是白少主那匹坐骑。赵四隐约看到,其中一辆马车里,有人被搀扶着下来,似乎...似乎受了伤,身上缠着绷带,但看不清是谁。他们走得很快,径直回白府了。”
白府的车驾受损,有人受伤。
罗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还有王公子他们呢?王家的车驾呢?”她急问。
“赵四没看到王公子的马车。但他听到押送板车的空明军士卒低声交谈,说什么...那伙人真他娘狠,连王家的铁卫都伤了几个、多亏了王公子,不然白家小子怕是悬了、跑了不少,妈的,这雪下得,追都追不上...”
每一个信息,都像一块沉重的冰块,砸在罗霓心头。
战斗的惨烈程度,远超她的预估。
连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卫南军铁卫都出现了伤亡,敌人实力何等强悍?
越清哥他们...虽然听起来无大碍,还起到了关键作用,但亲临如此险境...
罗霓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她扶住了书案边缘,指尖冰凉。
“还有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
“赵四还说,”李校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他看到空明军队伍里,有几个穿着黑袍、戴着诡异白色面具的人,被锁链捆着,押在队伍中间!那些黑袍人...身上散发着很邪门的气息,赵四隔老远都觉得心悸。”
“有老兵嘀咕,说那打扮,正是骸涡宗的打扮。”
罗霓瞳孔骤然收缩。
若真是他们,那事情就更加复杂、更加危险了。
这意味着,抢夺养魂木的,可能不止是见财起意的匪徒,更有背景深厚、目的明确的外族势力介入!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都连成了线,却也描绘出了一幅更加黑暗、复杂、危机四伏的图景。
养魂木牵动的,远不止是金钱与贪婪,更可能涉及更深层次的势力博弈、正邪对立,甚至...可能与这场诡异的六月飞雪,都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