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迦菀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是一株出水芙蓉。
“阿宴姑娘。”她盈盈一礼,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法宝的设计图纸已经画好了,请姑娘过目。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迦菀再改。”
阿宴十分高兴,拉着我的手说:“焰璃姐姐,快来一起看。迦菀姐姐真是大师,这么快就有了设计图纸。”
我跟着阿宴走到桌前,图纸在桌面上展开。
那是一支发钗。
钗身用天外陨铁打造,钗头是一朵盛放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花瓣上都刻着细密的符文。莲花中心镶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红得像血,在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这支发钗名为‘赤莲锁心钗’。”迦菀指着图纸,娓娓道来,“钗身用的是天外陨铁,此铁坚硬无比,寻常刀剑难伤分毫。钗头的莲花用的是‘千机玄金’,可随主人的心意变换形态——平时是发钗,遇敌时可化作短剑,亦可化作护体光罩。”
她顿了顿,又指向那颗红宝石:“这颗‘赤焰晶核’取自熔岩深处的火蛟,内蕴极强的火属性灵力。佩戴此钗,可抵御水系或冰系法术的攻击,亦可在危机时刻引爆晶核,释放出相当于化神期修士全力一击的威力。”
阿宴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里满是期待。
而我,从头到脚都在服侍阿宴梳妆。
我站在阿宴身后,手里拿着玉梳,一下一下地梳理她的长发。我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头发上,不曾往图纸那边看一眼,仿佛那卷图纸、那个发钗、那个迦菀,都不存在。
我的世界里只有阿宴的头发。
迦菀讲完了,等了片刻,见没有人说话,忽然开口道:“怎么今日焰璃姑娘一言不发?是看不上迦菀的设计吗?”
我手中的玉梳顿了一下。
我缓缓抬起头,眼神有些迟钝,像是刚从梦中醒来。我看了看迦菀,又看了看阿宴,嘴唇动了动,最后把目光投向阿宴。
“姑娘。”我的声音有些木木的,“我都没看她的设计,她冤枉我。”
迦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刚要开口再说,阿宴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焰璃姐姐不要紧,阿宴知道,不会冤枉你的。”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卷图纸上,语气温和:“焰璃姐姐你看,这迦菀姐姐设计的法宝好不好?”
我听了阿宴的话,这才停下手中的梳理,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
只一眼。
“焰璃不是炼器师,看不懂好坏。”我一边说一边摇头,手中的玉梳又动了起来,继续梳理阿宴的长发,“就觉得……挺好看的。”
然后我就收回了目光,继续梳头,仿佛那图纸与我无关。
迦菀站在桌边,看着我的反应,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她在惊骇。
前几天还和她“吵来吵去”的焰璃,今天变成了这副模样——眼神呆滞,反应迟钝,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这变化太大了。
大到不正常。
阿宴似乎没有注意到迦菀的异样,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的发型,满意地点了点头。
“焰璃姐姐说得对,是挺好看的。”她转过头,对迦菀笑了笑,“迦菀姐姐,就按照这个来吧。”
说罢,她将图纸递给身边的内侍。内侍双手接过,转身递向迦菀。
迦菀没有接。
她还在看我。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迦菀姐姐?”阿宴从铜镜里看向身后的迦菀,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了?可还有事?”
迦菀猛地回过神来。
她接过图纸,低下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没什么。阿宴姑娘的这个发型十分别致,迦菀倒是看得入迷了。”
阿宴听了,掩唇一笑:“焰璃姐姐有一双巧手,她做的发型都很别致。”
话音刚落,她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哎呀……”她伸手扶住额角,眉头紧皱,“我的头……”
“姑娘?”我立刻弯腰看着她,声音里满是焦急,“你头又痛了?”
阿宴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只是点头,说不出话来。
“来人!快去请魔医!”我朝外面喊了一声,然后一弯腰,将阿宴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公主抱。
阿宴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将她抱到软榻上,轻轻放下,替她盖好被子。
“再去个人,去禀报魔尊。”我转头对内侍说,“阿宴姑娘接连两天头痛了,需要告诉魔尊。”
内侍领命而去。
我又看向还站在桌边的迦菀,语气客气但疏离:“迦菀姑娘,阿宴姑娘身体不适,今日怕是无法再招待姑娘了。姑娘请回吧。”
迦菀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软榻上脸色苍白的阿宴,点了点头。
“阿宴姑娘好好休息,迦菀改日再来。”她行了一礼,随着侍女退了出去。
————————
迦菀走出揽星阁的时候,阳光正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脚步很慢,眉头紧锁,像是在思考什么。
不对劲。
焰璃的状态太不对劲了。
前几天那个和她扭打在一起、凑在耳边低声说话、眼睛里满是精光的女人,今天变成了一个眼神呆滞、反应迟钝、只会围着阿宴转的傀儡。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宴对她做了什么?
迦菀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却没有一个能串联成完整的答案。
她想起昨天晚上,有一条消息被秘密传到了她的手上。
传递消息的方式很隐蔽——是她和宫外的联络人厉岩约定好的暗号:在栖梧阁后院的第三根竹子下面,埋一个小陶罐。
她去看了,陶罐里有一张纸条和一个小瓷瓶。
纸条上的字迹是厉岩的,只有一行字:找机会给阿宴下毒。
小瓷瓶里装着几颗丹药,通体漆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迦菀当时就皱起了眉。
给阿宴下毒?
为什么?
她如今身在深宫,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唯一知道的,就是络凌涯和非云贞的大军又攻下了梦德王朝一大片土地,魔尊因此要大摆庆功宴。
但这和给阿宴下毒有什么关系?
她还没想明白,阿宴就自己病倒了。
更诡异的是,她还没下毒,阿宴就病了。
那她手里的这瓶毒药,还用不用?
还有,焰璃之前跟她说过,庆功宴那天子时,如果揽星阁方向火光冲天,就让她去宫门等着,焰璃会带她离开。
但按照焰璃今天的状态……她还值得信任吗?
一个眼神呆滞、反应迟钝、对阿宴言听计从的人,真的能带她离开魔皇宫吗?
还是说,焰璃已经……不再是焰璃了?
迦菀停下脚步,站在回廊的阴影里,闭了闭眼。
她又想起刚进宫时,厉岩传给她的那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小心阿宴。
当时她没太在意。她以为阿宴只是一个被魔尊宠爱的女人,长得漂亮,性格天真,没什么威胁。
但进宫这些天,她渐渐觉得不对劲了。
阿宴确实漂亮,确实天真,确实对谁都笑眯眯的。但那种天真,那种笑容,总让她觉得……不真实。
像是一层薄薄的糖衣,裹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今天焰璃的状态,更让她确信了一点——
阿宴不是普通人。
她能把焰璃变成那样,也能把任何人变成那样。
迦菀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不行。
今晚一定要找机会去看看焰璃。
她要知道,焰璃,或者说祁起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