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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很清楚,从前的无根泉眼,水是深邃的幽蓝色,蓝得像夜空,蓝得像深海,蓝得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旷神怡。

可现在,那蓝色变了。

变得浅了,淡了,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红色。

不是那种鲜艳的红,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粉红,像是有人往一潭蓝水里滴了几滴血,搅匀了,稀释了,变成了一种暧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如果不是此刻的阳光够亮,如果不是他这些天每天都来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种变化。

温寒蹲下身,凑近了看。

那些红色,像是漂浮在水面上,又像是沉在水底。日光照射下,它们就泛出淡淡的荧光,像是无数细小的红色丝线在水里游动。

他心中一沉,抬眼看向泉眼深处。

凝光水母。

从前总喜欢在傍晚浮出水面,伞盖上带着不同颜色的光点,像是一颗颗坠落在无根泉眼里的星星,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现在……

温寒数了数。

一只,两只,三只……

只有零星几只了。

那晚黑衣人投毒时,他看到还有几十只水母在泉眼里游动。可这才过了几天,就只剩下这么几只了。

而且,它们的状况很不好。

最近的一只凝光水母漂浮在水面下不远的地方,伞盖半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有红色的丝线在缓缓游动。那些丝线像是活物,在水母体内蜿蜒、蠕动、蔓延,所过之处,水母的身体就黯淡一分。

温寒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碰水面——

“小寒寒,不要碰。”

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强弩之末的虚弱。

温寒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中。

“师祖?”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师祖,您……您怎么了?”

李岩的声音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响起。

“小寒寒,我们错了。我们高估了自己。”

温寒的心猛地揪紧。

“那黑衣人三天前又来过了。”李岩的声音很慢,很轻,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说话,“我们本以为凭我们几个老不死的,总能够拿下他。却不料他如此狡猾……这一次倒入的红色液体,比之前更毒、更浓。”

温寒的脑海中浮现出那晚的画面——黑衣人将瓶中的液体倒入泉眼,红色的液体在水中扩散,像是一朵盛开的血色之花。

“那红色的东西……像是有生命一样,在泉水中蔓延、生长。”李岩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这些老家伙……正在拼命压制它,但……撑不了多久了。”

温寒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已经有不少水母陷入癫狂、灵力紊乱,最终像是被什么吸干了灵力,化成齑粉。”李岩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悲凉,“如今,我们也快……不行了。”

温寒的眼前模糊了。

他想起小时候,师尊带他来无根泉眼修炼,那些师祖——那些凝光水母总是会浮出水面,或调笑或指点或开导,每一只都有自己的性格。虽然他们只是水母,虽然只是历代长老兵解之后残存的一道元神,但在温寒心里,他们依旧是清水宗的前辈,是值得尊敬的长者。

“我们想要联系海琼……又不敢轻举妄动,不知那内鬼究竟是谁,便只能信任你一个。”李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小寒寒,你能明白吗?”

温寒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的湿意逼了回去。

“师祖,我能做什么?”

“我们还是在那黑衣人身上发现了一点线索。”李岩说,“此人似乎和凌海有关系。”

凌海?!

温寒眉头一皱。

凌海的奸细已经进入清水宗了吗?

“当时我们合力将其拖入水中,那黑衣人十分警觉,却还是不慎掉入了一块令牌。”李岩的声音顿了顿,“是凌海的标志。”

无根泉眼的水面上,忽然泛起一圈涟漪。

一枚玉牌从水中浮起,缓缓飘到岸边,落在温寒面前的岩石上。

玉牌不大,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条飞舞的龙,背面是一朵浪花的纹样。玉质温润,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

温寒伸手想去拿,李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别动。”

温寒的手停在半空。

“这无根泉眼的水切记不要再碰了。”李岩说,“你看好这玉牌的样式,记下来,到时候再做一块。这块……已经被泉水污染了,碰不得。”

温寒收回手,蹲在岩石上,借着月光仔细端详那枚玉牌。

黑色的玉面,飞龙图案,浪花的纹样……他将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海里,包括玉牌的尺寸、厚度、边角的磨损程度。

确保他已经记下了,那枚玉牌忽然发出一声轻响,裂开几道细纹,然后化作齑粉,消散在了泉水中。

温寒看着那堆粉末消散,久久没有说话。

“小寒寒。”李岩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虚弱,“老头子我已经感应过了,你如今的修炼情况不错。《太上清静经》的《涤尘篇》修炼得已经有几分火候了。”

温寒微微一怔。

“老头子再传你一篇《净世篇》。”李岩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这是《太上清静经》的第二层功法,以清水宗千年传承为基础,结合历代前辈的修炼心得。修炼此篇,可以净化邪祟、涤荡魔气、护佑心神。希望你能够带着我清水宗,在这乱世,一路走下去。”

话音刚落,温寒的脑海中便飘入了一段文字。

金色的文字,一个一个地浮现,像是有谁用笔在他的识海中书写。每一个字都带着温润的光芒,将《净世篇》的心法、口诀、修炼要诀一一呈现。

温寒闭上眼睛,将那些文字牢牢记住。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李岩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比刚才更虚弱,更苍老,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好了,小寒寒……去看看你的师尊吧。我有感觉,他……也不太好。”

温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上一次在隐雾峰看到师尊时的情景——腹部的伤口、燃烧的净蚀青焰、伤口中不断涌出的红色菌丝……

“师祖……”温寒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脑海中已经没有了回应。

只有风声,水声,和远处山林中鸟儿的啼鸣。

温寒在岩石上跪了很久。

不知何时太阳落下,月亮升起了,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无根泉眼的水面上,被那些红色的丝线一点一点地吞噬。

他站起身来。

膝盖已经跪得发麻,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要去见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