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栖梧阁的那一刻,我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不是因为刚才那场“打斗”,而是因为那个念头——
荣珩把迦菀留在魔皇宫,不是真心要给阿宴炼器。
他是要看着迦菀,看着轩黎雪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回去之后,我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坐在偏殿的窗前发呆。
七天后,庆功宴。
魔界大军又攻下了梦德王朝一座城池,将战线推进了五万里。荣珩大悦,决定举办庆功宴。这是两天前阿宴告诉我的消息,她说的时候一脸与有荣焉的样子,好像攻下城池的人是她一样。
但对我说,这是一个机会。
庆功宴上,魔皇宫的所有注意力都会集中在宴会上。侍卫、内侍、甚至阿宴,都会在那里。
那是我去后院枯树根的最佳时机。
只要找到进入灵矿的入口,只要吸干里面的灵气……
我正想着,外面传来内侍的声音:“阿宴姑娘回宫——”
我立刻站起身来,脸上换上欢喜的表情,快步往外走。
阿宴从宫门方向走来,脸上红扑扑的,显然是玩得很尽兴。她的手里捧着一束曼珠沙华——红艳艳的花朵,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衬得她那张小脸愈发娇艳。
“焰璃姐姐!”她一看到我就小跑过来,将手里的花递到我面前,“你看!我给你采的!”
我接过花,做出受宠若惊的表情:“真好看!没想到阿宴姑娘还记着我焰璃,焰璃真是感激涕零。”
说着,我的声音都带了几分哭腔,眼眶微微泛红——当然,这也是演的。
阿宴笑着拍了拍我的手:“阿宴答应了焰璃姐姐的,当然不能食言。”
“那焰璃还是要多谢阿宴姑娘。”我将花捧在胸口,做出珍惜的样子。
阿宴挽着我的手臂往殿内走,一边走一边说:“姐姐,我听说你去给迦菀姐姐送材料了,和她起了争执,你受伤了吗?”
她问得随意,像是在关心我,但那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脸,观察着我的反应。
果然,我身边全是眼线。
我苦笑了一下,揉着肩膀说:“没事、没事,多谢阿宴姑娘关心。就是焰璃脾气不好,没忍住对迦菀动手了。明明阿宴姑娘跟我说了,不要和迦菀动手,怪我,脾气一上来就没忍住。”
我低下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不过我对迦菀真的没用什么力气,我还是记得阿宴姑娘说的,所以自己吃了点亏。”
阿宴听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拉着我在窗边坐下,亲手给我倒了一杯茶:“焰璃姐姐别这么说。喏,你看——”
她指了指我手里的曼珠沙华:“这是我为你采的花,你看看,好看吗?”
我将花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曼珠沙华,魔界最常见的花之一。红艳艳的花朵,细长的花瓣微微卷曲,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花茎,从泥土里直直地长出来。
确实好看。
但也确实……有点凄凉。
“好看。”我说,“多谢阿宴姑娘。”
阿宴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继续说。
我忽然灵机一动。
“阿宴姑娘。”我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这一束曼珠沙华如此美丽,今日阿宴姑娘和魔尊去赏的万里花海,焰璃从前听说过一个传说,阿宴姑娘想听吗?”
阿宴好奇地眨了眨眼:“是什么传说?”
我眨眨眼,笑了。
“焰璃从前在妖界的时候,我们小宗门里有个传说。”我一边说,一边将花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拨弄着花瓣,“说的是曼珠沙华的前世,是一对相爱不能相守的恋人。后来他们约定双双殉情。”
阿宴的眼睛亮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殉情之后,天神知道了他们的故事,很感动,于是就让他们化作了曼珠沙华的花朵和叶子,能够永远在一起。”
阿宴歪着头想了想,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好奇怪啊,可是曼珠沙华的叶子和花朵不是没有一起出现吗?天神怎么会这么做呢?这样的恋人不是也不能相见吗?”
“阿宴姑娘没有听完。”我笑了笑,继续说,“后面还有。传说原本曼珠沙华的叶子和花朵是一起生长一起枯萎的。但是那对恋人说,他们希望全天下的有情人都能够相知相守,因为他们已经尝过相爱不能相守的苦。所以就请天神让他们花朵和叶子分开生长,但是看到曼珠沙华开放的有情人,就可以得到他们的祝福,永远相知相守,代替他们永远在一起。”
我顿了顿,看着阿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所以,当世间有一对有情人能够看到曼珠沙华开放,他们就会永远在一起。那对恋人也会觉得无比甜蜜。”
阿宴听得很认真。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映着漫山遍野的曼珠沙华。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脸上,渐渐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红色。
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焰璃姐姐,你、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哦,我是希望阿宴姑娘能够和魔尊长长久久——”
我话没说完,阿宴已经扑过来捂住了我的嘴。
“好了啦,焰璃姐姐,别说了!”她娇嗔道,脸上的红晕更深了,连耳垂都红得像要滴血。
她松开手,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一天下来阿宴也累了,阿宴想早点休息了。”
我识趣地站起身来,笑了笑:“是,阿宴姑娘,焰璃这就告退。”
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阿宴还背对着我,但耳朵尖红红的,像两片熟透的花瓣。
我朝她的背影打趣地笑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曼珠沙华的传说,当然是我编的。
她的反应……很耐人寻味。
那种羞涩,那种脸红,那种“一天下来累了”的借口,不像是装的。
她真的对荣珩有感情?
还是说,她在演一出“对魔尊有感情”的戏给我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七天后,庆功宴。
不管阿宴是真情还是假意,不管荣珩打的是什么算盘,不管迦菀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七天后,我都要找到灵矿入口。
因为时间不多了。
我抬头看了看魔界的天空。
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
但我能看到远处栖梧阁的方向,有一盏灯还亮着。
迦菀也没睡。
她在等我。
七天后,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