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他的手。
那只手从宽大的袖口中伸出，瘦骨嶙峋，青筋暴起，皮肤上布满了诡异的黑色纹路，像是某种诅咒的痕迹。指甲发黑，边缘有不规则的裂痕。
这不是一双活人的手。
这是一双被毒素和诅咒侵蚀了太久的手。
他接过玉瓶，缩回袖中，将瓶口凑到兜帽下。
我“等”了一会儿。
“你怎么还不把丹药还给我？”我故意说，“别是吃了吧？”
说着，我作势要去夺。
寒道人将空瓶递了回来。
我接过来一看——
里面空空如也。
我“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你怎么回事，寒道人？”我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这枚九转蕴灵丹是要送给斯少主的，你怎么能够吃了呢？”
我转向斯赟，一脸“我很抱歉”的表情。
“少主，我本来是投桃报李的，没想到现在没了。那不怪我。”
斯赟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寒道人，眼中闪过一丝怒色。
但很快，那怒色就消退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地说：“哎，寒道人是我府上贵客。虽然六品丹药难得，但是有焰璃姑娘在，想必将来我也还有福气可以享用。”
言下之意——以后你再给我一颗。
我心里暗笑，面上却做出为难的样子。
“当然可以。只是你也知道，少主，我马上要进宫去陪阿宴姑娘，可能也不是很能够抽出时间来。”
我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你放心，这事我记下了。”
然后我转向寒道人。
“对了寒道人，你吃了我的丹药，怎么没一句话？你都不道歉赔罪的吗？”
寒道人沉默了一会儿。
丹药显然对他起了作用——他说话的声音比方才有力气了不少，那股阴冷的气息也收敛了许多。
“焰璃姑娘果然是炼丹大师，”他说，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这九转蕴灵丹比市面上的效果好了不知多少倍。”
“斯府有姑娘相助，必定如虎添翼。本道人也相信，少主所想之事，也很快能成了。”
我眨眨眼，看向斯赟。
“少主想什么事？”
斯赟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焰璃姑娘，既然和寒道人彼此认识了，咱们就边吃边说。”
他拍了拍手，侍从们鱼贯而入，端着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摆上桌。菜品很丰盛，有几样一看就是魔界顶级的珍馐，我却没什么胃口。
斯赟和寒道人都不急，我也就耐着性子陪他们吃。
席间推杯换盏，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斯赟问我在梵天魔宗的事，我便挑些不痛不痒的说；寒道人偶尔插几句关于炼丹的话，我便用无字天书里的信息应付过去。
吃到一半，寒道人忽然放下筷子。
“焰璃姑娘如今也是斯府的人了，”他说，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沉稳了许多，“我们也不客气。”
他转向我。
“姑娘明日就要进宫去陪阿宴姑娘，对吧？”
我点头。
“对啊，这事斯少主不是知道吗？”
斯赟看了寒道人一眼。
“是知道。”他接过话头，“之前姑娘不是问我有什么任务吗？”
“对，”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少主，我虽然不聪明，但也没那么笨。你既然会选择今天来找我，我猜和我明天进宫有关吧？”
斯赟笑了。
“不错，姑娘聪慧。”
他看向寒道人。
“至于干什么，就由寒道人说吧。”
我转向寒道人。
兜帽依旧遮着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那道阴鸷冰凉的目光正盯着我。那目光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明日进宫，”他缓缓开口，“请姑娘去取阿宴姑娘身上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缕青丝。”
我愣了一下。
“啊？”我脱口而出，“要姑娘头发做什么？难道要下咒？”
我捂住嘴，做出一副惊恐的样子。
“这我可不敢。你们胆子那么大的吗？阿宴姑娘在魔尊面前什么身份，少主难道没有和你说吗？你们竟然要下咒？”
斯赟连忙摆手。
“姑娘真会说笑。”他说，“这并不是给阿宴姑娘下咒，只是用这一缕青丝验证寒某的一个实验。”
“实验？”我皱起眉，“什么实验？”
这一次，寒道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安静地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烛光在他兜帽的阴影边缘跳动，映出半截苍白瘦削的下巴和一双阴鸷的眼睛。
斯赟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
“姑娘如此聪慧，”他笑着说，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觉得会是什么实验？”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想到了。
灵根。
必定是和灵根实体化有关的实验！
只是他们要用阿宴的青丝具体验证什么呢？
难道……阿宴的灵根，或者她的体质，有什么特别之处？特别到可以让斯赟和枯叶西寒不惜冒着得罪魔尊的风险，也要从她身上取东西？
我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斯赟。
“你是说……”我压低声音，“有关灵根？”
斯赟伸手，作势要捂住我的嘴。
“嘘——”他笑着，“吃菜、吃菜。”
他夹了一筷子晶莹剔透的鱼脍放到我碗里，像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菜，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们要阿宴的头发。
要用她的头发来做“灵根”相关的实验。
这说明什么？
说明斯赟和枯叶西寒对阿宴的身份，至少是对她的体质，有所怀疑。
而我，要利用进宫陪伴她的机会，帮他们取一缕阿宴的青丝。
我夹起那筷子鱼脍，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鱼脍很鲜，入口即化，带着魔界特有的辛辣调料，在舌尖炸开一团小小的火焰。
“行，”我咽下鱼脍，抬头看着斯赟和寒道人，露出一个大大咧咧的笑，“不就是一缕头发吗？多大点事。我会找机会的，你们等我消息。”
我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少主，寒道人——我这可是看在灵根的份上。你们答应我的东西，可不能赖账。”
斯赟笑着举杯。
“焰璃姑娘放心，本少主说话算话。”
寒道人也举起酒杯，兜帽下的目光依旧阴鸷冰凉，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也举杯。
三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