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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金色的冠体,形制简洁,没有繁复的雕饰,只有冠身表面以极细的阴刻技法刻着若有若无的流云纹。那纹路极淡,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却恰到好处地给这枚简单的发冠增添了几分内敛的雅致。

他拿起那枚发冠,置于掌心,静静地看着。

烛火——不,没有烛火。只有窗外渗入的昏红天光,落在那乌金色的冠体上,让那些若隐若现的流云纹微微泛着光。

她站在他面前,踮起脚,将这发冠在他额前比划。

她覆眼的白纱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她微微仰着头,露出白皙的下颌和颈项。她身上传来淡淡的、不知是什么的香气,不是魔界常见的香料,也不是她常用的熏香,更像是……清晨草木间残留的露水气息。

她说:“明天我的眼睛就好了。”

她说:“明天,我就能看清你了。”

他握着那枚发冠,指腹轻轻摩挲过冠身的光滑表面。

明天。

明天,她的眼睛就好了。

就能“看清”他了。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淡,淡得几乎听不见,却让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复杂的神色。

“陛下。”

一个恭敬的声音从殿门方向传来。

荣珩没有抬头,只是将发冠放回盒中,随手一拂,那盒子便消失在矮几上——收进了空间戒指里。

“进来。”

殿门无声开启,一个身影缓步而入。

来人一身玄色长袍,身形修长,面容清俊,眼角眉梢带着内侍特有的恭谨与机敏。他步履极轻,落地无声,显然是受过严格的宫规训练。走到殿中央距长榻三步处,他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陛下,属下回来了。”

正是缠镶。

他此刻身上还带着夜间的寒气,兜帽摘下后,鬓边有细微的霜痕——那是方才急速御空时,被高空中的魔气凝成的霜露。他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寒霜冷麝”的香气,那是他常年贴身服侍魔尊,衣袍日日熏染所致。

荣珩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

“起来吧。你去见那迦菀,东西可带来了?”

缠镶应声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的透明容器,材质似晶非晶,似玉非玉,通体流转着幽冷的华光。即便在这昏暗的殿内,那光芒也清晰可见,将缠镶的掌心映得微微发亮。

容器内部,一团血色黑雾在不断翻涌、旋转,如同被囚禁的活物,拼命冲撞着透明的壁垒。每一次冲撞,那黑雾都会短暂地凝实一瞬——隐约可见其中扭曲的人脸轮廓,痛苦、怨毒、绝望、疯狂……无数情绪在那瞬间的面孔上交织,随即又散开,重新化作流动的雾气。

周而复始,永无止息。

荣珩看着那容器中的血雾,赤红的眼中没有波澜。

他抬手,那容器便从缠镶掌心飞起,缓缓落入他掌中。

魔灵阿霁。

轩黎雪的儿子。

当初在抚州城一战,轩黎雪祭出这大杀器——以亲生儿子炼成的血孽弑魂瘴,整个抚州城化作一片鬼蜮,梦德王朝的股肱之臣钟离权身中血毒怨气,若非被人拼死救出,早已命丧当场。而轩黎雪自己,也被失控的魔灵重伤反噬。

他对魔尊说,魔灵逃走了。

可荣珩知道,他没有。

轩黎雪怎么可能会让这样的杀器逃走?那是他用亲生儿子、用自己心爱的女人、用无数人命和怨气炼成的、三界最恶毒的功法。他一定用某种方法——将阿霁禁锢了起来,等待下一次使用的时机。

可轩黎雪没想到,呼延灼画会去梵天魔宗。

更没想到,呼延灼画会发现他密室中的秘密。

荣珩看着掌心那团不断翻涌的血雾,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呼延灼画很聪明。

她拿到这东西后,没有声张,没有惊动轩黎雪,而是悄悄派人送到魔都。接头方式也是提前约定好的——让那迦菀在进入魔都的第二日深夜,去栖霞林相见。

她很谨慎。

这就很好。

他虽然从未将轩黎雪放在心上,但属下如此忠心耿耿、尽心尽力,他自然不会泼冷水。更何况,轩黎雪暗中做的那些事,他大约也能猜到几分。

当初让呼延灼画去梵天魔宗,借口是帮忙打理宗门事务、顺便调查黑岩矿洞的异常。可他真正的目的,从来都是轩黎雪本人。

魔界各地近年来屡有上报,不少魔修忽然疯癫或失踪。他埋在梵天魔宗的细作也曾密报,说轩黎雪的行踪有些诡异。

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

他只是等着。

等着看轩黎雪到底在做什么,等着看他会把这东西用在何处。

如今,东西到了他手上。

“轩黎雪……”他低低念了一声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缠镶垂首静立,不敢多言。

片刻后,荣珩将那容器收入袖中,目光转向缠镶。

“此事做的不错。”他说,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对那迦菀,也不要放松监视。”

“是。”缠镶恭敬应声。

他等了等,见魔尊没有其他吩咐,正要告退,却听荣珩忽然开口:“缠镶,枯叶谷最近如何了?”

缠镶脚步一顿,随即转身,恭声回道:

“回陛下,最近传来消息,枯叶谷内似乎发生了内斗。枯叶谷主枯叶西寒重伤,如今谷内一片混乱,谷内各方势力心思起伏,暗流涌动。”

荣珩听罢,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呵。”

他轻轻笑了一声。

难怪。

难怪今日白天,来自络凌涯的战报如此顺利。

前线传回的消息说,他们已经又攻下梦德王朝一座城池,将战线推进了五万里。梦德王朝的版图,肉眼可见地又缩小了一圈。

梦德王朝本就实力薄弱,在三界各方势力中是最弱的那一个。若非当年枯叶谷献上尸傀军,扭转战局,只怕早就被启国吞并大半。如今枯叶谷内斗,枯叶西寒重伤,妖皇百慕晟就算想再请枯叶谷出手,也是有心无力。

没有尸傀军,梦德王朝如何抵挡络凌涯的铁骑?

“难怪传来捷报。”荣珩淡淡道。

缠镶立刻躬身道:“得魔尊庇佑,我军才可得此大捷。”

荣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种赞歌,他听了千万年,早就听腻了。

他摆了摆手。

缠镶会意,恭敬行礼,倒退几步,转身无声退出殿外。

殿门轻轻合拢。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