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心点了吗？”
梦境中，百慕止璃站在我面前，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却还是努力地朝我笑着。
“如果没有，接着打我吧。我不痛的。”
我看着他。
看着他胸口那片迅速洇开的血迹，看着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那满满的、小心翼翼的讨好。
不知为什么，我没有再出手。
我轻轻笑了一声，嘀咕道：“没想到自己竟然还会梦到你。”
百慕止璃愣了一下。
他听到我的话了。
他又走近一步，还想来拉我的手，却被我挣开了。我不再看他的脸，只从他身侧走过，在竹桌前坐下。
“开心多了，”我说，“吃饭吧。”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他用力地“嗯”了一声，脚步急促地跟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好！我们吃饭！”他坐下来，手忙脚乱地给我摆碗筷，“你尝尝看，我煮的好不好吃！”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琥珀腊味”。
腊肉切得很薄，肥瘦相间，晶莹剔透，辣椒和蒜苗的香味完全渗进了肉里，炒得恰到好处。
我放进嘴里，嚼了嚼。
没有味道。
毕竟是梦，菜没有味道，很正常。
“嗯，挺好的。”我说。
这只是一句敷衍。
可对面的百慕止璃，却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一样，紫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亮得惊人。他的眼眶微微泛红，有泪光在里面闪烁，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通透、愈发璀璨。
“真的吗？”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喜欢就好，我、我下次再给你做点别的。我、我会学，学好多好多菜，你、你多吃。”
他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动作殷勤得像个讨好的孩子。
我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没有动。
“嗯，”我说，“好。你也吃。”
他连连点头，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嚼了嚼，然后——
“噗——呸呸！”
他猛地吐出来，脸皱成一团，又尴尬又懊恼：“我、我好像忘记放盐了！七七别吃了、别吃了！我、我好笨，我连菜也做不好……”
我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把那盘“翡翠青菘”往旁边挪，生怕我再吃一口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是个梦，菜没味道很正常。”我说，“不过说来也奇怪，你百慕止璃也只有在我的梦中才会这么温柔啊。”
说完，我自己先笑了几声。
可对面的百慕止璃，却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那双紫色的眼睛，遮住了里面所有的情绪。他盯着面前的菜，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那……你喜欢梦中的我吗？”
我越发觉得好笑。
“我五十年来没有梦见过你，”我托着腮，懒洋洋地说，“今日忽然梦见，居然不是你鼻孔朝天对我颐指气使的画面，而是你为我洗手作羹汤的样子。我看我真是最近太累了。”
我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没有再看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椅子轻响，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七七。”他蹲下来，仰头看着我，那双紫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水汽，像是随时会滴落下来，“我、我以前是不好，那我现在改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再喜欢我啊？”
我愣了愣。
然后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
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拍拍他的肩膀，一边笑一边摇头。
“果真不愧是我的梦啊，”我说，笑得喘不过气，“就是会逗我开心。我都没喜欢过你，哪来‘再’喜欢你啊？哈哈哈！”
我笑着笑着，忽然发现他不笑了。
他蹲在那里，仰着脸，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的水汽越来越浓，越来越浓，终于凝成泪珠，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滑过他苍白的脸颊。
落在他雪白的衣襟上。
无声无息。
他就那样流着泪，看着我。
我的心猛地一缩。
那目光太真了。
太痛了。
痛到让我觉得，这不像是在做梦。
“七七，”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哪怕……一点都没有吗？”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那手凉得像冰，在微微发抖。
我低头看着他的脸。
泪水模糊了那双紫色的眼睛，可那眼睛里的光没有熄灭——它在燃烧，在哀求，在绝望地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我忽然有些别扭。
我说不清那种别扭从何而来，可我就是不想再看那双眼睛。
我抽回手，偏过头，看着窗外模糊的风景。
“反正是梦……”我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喜欢？曾经有过一点好感吧，尤其是永夜森林的时候。毕竟这里只有我和他，他还长得很好看。”
我顿了顿。
“不过当他把我送上流沙洞天的时候，什么好感都没有了。我应该说过好多遍了吧？我的梦怎么还会这么问？”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双冰凉的手臂从背后环住了我。
“那我们就永远留在这吧。”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身后传来，带着泪水的潮意，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我可以是小白。我可以永远是小白。小白永远爱七七。”
我愣住了。
他抱着我，抱得很紧，却小心翼翼，像抱着什么一碰就碎的珍宝。他的头埋在我肩窝里，我能感觉到他滚烫的泪水渗进我的衣料，打湿了我的皮肤。
我转过身，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推开他。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
我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语气依旧轻松：“戏过了哦？没想到我梦境里面给百慕止璃这么加戏啊。”
他猛地抬起头。
“不是梦……”他说，语无伦次，“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不是梦啊，七七，我真的是百慕止璃！我不管你是女帝还是朱珠，我百慕止璃只爱你啊！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他抓住我的肩膀，急切地看着我，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希望。
“我们可以回到永夜森林！不管三界、不管魔尊，我可以放弃梦德王朝，你可以放弃启国和苍寰，我们不管任何人，只要活在永夜森林就好！我学了好多菜，我可以每天煮给你吃！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陪你——”
话没说完。
我已经推开他，站起身。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的百慕止璃，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没想到，”我说，语气里满是好笑，“我梦中的百慕止璃还是个恋爱脑啊？看来我最近真的太累了。”
我环顾四周，看着这间简陋的小木屋，看着窗外那几棵郁郁葱葱的秦果树，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
“一路走来，”我轻声说，“原来心中最宁静的地方，还是这里。”
目光转回来，落在百慕止璃身上。
“可惜……”
百慕止璃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
可他还没开口，四周忽然涌起浓重的雾气。白色的雾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将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吞没。
他慌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想要冲向我，可雾气缠住了他的脚，拖住了他的身子，将他一点一点往后拉。
“七七！”他大喊，声音在雾气中变得缥缈，“七七！七七！”
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
“三个月后！傲昙大婚！”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我嘶喊，“我在龙皇宫等你！我有话要跟你说！”
“七七——！”
雾气吞没了最后一点影像。
他的声音消散在无边的白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