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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霖跟在主人身后三步。

不远,不近。

是仆从应有的距离。

魔都的长街喧闹如常,暗紫的天光铺在青黑石板路上,将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他低头,看着身前那道被拉长的、纤秀的轮廓。

方才戏楼里的话,一句一句,在心头反复碾过。

“魔尊也许从来不认为自己是英雄。他只是……遵从己心。”

“又或者,我该说——魔尊也许自始至终都不存在。”

千万年了。

从堕魔的那一刻起,从兄长离洛神魂消散的那一刻起,从被封印于沧海海底、望着无边的黑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那一刻起——

他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

不在乎这世间如何看他。

战神?魔尊?刽子手?救世主?

都无所谓。

兄长死后,他对这个世界只剩下无边恨火。

恨那些道貌岸然的神族,恨那些自私怯懦的生灵,恨这不公的天道,恨这荒谬的因果。他甚至恨自己——恨自己护不住兄长,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阴谋,恨自己空有撼动天地的力量,却救不了任何一个想救的人。

能够甘愿被封印,是因为封印他的人是离洛。

沧海海底千万年,他无数次告诉自己:封印总有松动的一天。等离开这里,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灵气枯竭也好,魔涨道消也罢,神族覆灭也好,三界倾覆也罢——他再也不会出手了。

因为他是魔尊。

因为他恨这个世界。

可方才,那个眼睛覆着白纱的女子朱珠,坐在魔都最寻常的戏楼里,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也许魔尊从来不存在。”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伸手去够桌上那碟“绛雪含霜”。指尖碰倒了茶杯,茶水洇湿了一小片桌布,她“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扶正杯子,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仿佛只是在说今天风有点大,明天可能会下雨。

可她不知道——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钉进他千万年不曾松动的心防。

是神是魔,在于己心。

是神族时,就算杀人放火、草菅人命,其实已经入了魔道。

是魔时,若能一心为民、舍生取义,便已有了神性。

她说得那般漫不经心,却又那般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三岁稚童都该明白的道理,根本不需要深思,不值得郑重。

可他偏偏——

偏偏在这一刻,在这满街喧嚣的魔都长街上,忽然觉得——

风有点大。

他垂下眼。

前方的女子停在一个卖糖画的小摊前,正兴冲冲地问那摊主能不能画一只九尾狐。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狐妖,笑眯眯地说“能能能,小姐稍等”。

她回过头,覆眼的白纱在暗紫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柏霖,你看这狐狸画得像不像?”

他上前一步,认真端详片刻。

“回主人,像的。”

“那买一个。”

“是。”

他取钱,付账,将那只用魔界特产黑糖熬成的九尾狐糖画仔细包好,双手递上。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狐狸耳朵,含含糊糊地说:“还行,不够甜。”

他没有应声。

只是在她转身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依旧跟在她身后三步。

不远,不近。

是仆从应有的距离。

————————

夜深了。

我躺在明光宅主屋的床榻上,覆眼的白纱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柔光。魔界的夜没有星辰,只有永恒暗紫的天幕透过窗棂渗进来,将屋内的一切都染上一层冷冽的阴沉。

我没有睡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一锅煮沸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昨晚已经出去看过迦菀了。今晚不能再去了——这明光宅里不知藏着多少双眼睛,那个“管家”柏霖,还有暗处那些我暂时还摸不清来路的气息。天天往外跑,就算做得再隐秘,也难免惹人怀疑。

明天……

明天可以去云缕织霞坊看看。

那家铺子在魔都颇有盛名,专做三界顶级的法衣绣品,上至魔皇宫的贵人,下至各路豪商巨贾的女眷,都是那里的常客。我让摆碑去查那“拂面春”的材料,总觉得那酒有问题,不是他说的那么简单。去云缕织霞坊,既可以名正言顺地打听些消息——毕竟女孩子家,对漂亮衣裙感兴趣,再正常不过——也可以顺便看看能不能交换些关于迦菀的风声。

想着想着,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白天的戏文。

《诛神记》。

那个银甲白袍的战神昊阙,那个黑袍浴血的魔尊荣宇,那个蓝衣冷面的水神洛浔。

戏台上的光影和呐喊还在脑海中回响,可它们渐渐扭曲、变形,和另一段记忆纠缠在一起——

那段记忆不属于朱珠,不属于焰璃,不属于启国女帝。

它应该是属于宝珠仙子。

属于千万年前,我卷入的那个万千浩劫缘起的记忆。

我看见荣珩了。

不是戏文里的昊阙,不是戏文里的荣宇,是真正的、唯一的、曾经的战神、如今的魔尊——荣珩。

那个时候的他,负伤来到观天台,我才听闻他杀死了朱雀神君熳棠,我恍惚间似乎听到了神族对他的追捕和杀戮。

“战神疯了!”有人在大喊,“战神杀了朱雀神君熳棠!杀了神族同僚!”

荣珩且战且退,终于拼死逃到了观天台被我救下。

那个时候,他对我充满怀疑和戒心,什么都不屑跟我这个除尘仙子说。就算到最后,他也不会想到,原来每一个神族身上都已经被寄生了菌丝。

是啊,菌丝。

那些细小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菌丝,正在每一位神族、仙族的脊椎之中缓慢生长。它们汲取着养分,操控着神魂,将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变成一具具行尸走肉,变成一个个只知道放浪形骸的神族。

在最后一刻,依然成为对抗荣珩的力量。

画面一转。

是水神离洛。

他没有穿戏文里那身阴鸷的蓝袍,只着一袭素白长衫,站在九渊玄冰阙的断壁残垣间。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角不断渗出血来,可他看着我的目光,依旧温润如水。

“你很好,”他看着我如今满身血污的样子,眼中满是对我的哀怜,“只有你一直相信他,他不是孤独的。”

那眼中除了对我的哀怜,还有对身为兄长却没有相信荣珩的自责,更有自己没有及早察觉到伪天帝的阴谋而致使神界崩落的深深自责,更有他身为水神千万年来,对这个世界所有的眷恋与温柔。

“我们……会赢的。”

他抬起眼,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双臂已经异化、神智已经逐渐崩溃的荣珩,最终迎向那铺天盖地涌来的、被菌丝操控的神族大军。

从未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