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贺遇臣的新闻,网上纷纷扬扬。
主人公却无暇关注。
高禹的亲属,昨日已由程疆接到部队驻地。
叔叔、婶婶,堂弟堂妹,不怎么来往的小姨一家。
就是他所有的亲人。
贺遇臣是以高禹上级军官的身份来见他们的。
众人惊讶于高禹的上级如此年轻。
堂弟堂妹捂着嘴倒吸凉气。
他们才从新闻中得知贺遇臣的军官身份。
转眼,他竟作为堂哥的领导出现。
池湘、聂凡分立贺遇臣身后两侧,身姿笔挺,目不斜视。
贺遇臣将高禹这些年获得的功勋一件件讲给他们听。
个人三等功五次,个人二等功三次,一等功两……三次。
集体荣誉更是数不清楚。
优秀军官、训练标兵、武比尖子……
他说得很平静,没打什么腹稿。
这一路走来,两人的功勋章中,都有彼此的身影。
直到最后一刻也是。
两家人坐在那里,神情复杂。
高禹好像没有跟他们亲近到细数自己的光荣事迹。
当兵的这些年,回家的次数一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见面不过说几句家常,留下些钱,然后是尴尬地沉默,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最后匆匆离开。
部队的事,他从没讲过,他们也从来没问过。
他们现在听来,好像在听一位陌生军官的履历。
或许,面对陌生军官的牺牲,感情还来得更纯粹。
无限惋惜,真诚致敬,然后转身继续自己的生活。
当这人换成了高禹,反倒内心复杂,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惋惜是真的,可那惋惜里,掺着多年疏离的尴尬。
意识到这一点,长辈们的脸色有些难堪。
他们应当要表现得伤痛些,又觉得那样太过做作。
可不表现得悲伤,是否又显得太过凉薄?
叔叔低着头,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小姨一家坐在角落里,神情拘谨,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又迅速移开。
高禹的堂弟堂妹,竟是最伤心的。
堂弟十七八岁,眼眶红着,一直咬着嘴唇。
堂妹更小些,十四五岁,眼泪已经流了一脸,却不敢出声,只是用手背一下一下抹着。
这位厉害的堂哥,是他们童年记忆里最闪亮的存在。
虽然不常见面,可每次回来,都会给他们带礼物,会摸摸他们的头,会笑着问“学习怎么样”。
那些礼物不贵重,话也不多。
可他们记得。
贺遇臣说着说着,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搭在腿上的手微微颤抖……心里无端涌上一股恨。
恨他们的无动于衷。
他闭闭眼。
不对,这情绪不对。
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人之常情,再正常不过。
他们无需对高禹的人生负责。
贺遇臣把话说完,没有多留。
站起来对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来送他。”
贺遇臣直起身,身后池湘两人跟着他一起行了一个军礼。
他转身要走。
瞥见了高禹叔叔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收回视线,推开门,走了出去。
3月31日。
三月的最后一天。
凌晨四点,天色还沉在墨色里。
贺遇臣换上了那身久违的军官礼服。
袖口的扣子他系了很久,手指有些僵,系了两次才系好。
他要前往公安系统内部的保密库房。
高禹的骨灰被暂时封存在那里。
这本不是他必须去的行程。
警方原本安排了付春江与几位警官,负责护送高禹的骨灰前往陵园。
路线、车辆、人员,全都安排好了。
可贺遇臣,说什么都不肯缺席。
没人再劝,也没人劝得动。
工作人员把他领到那间小小的存放室,然后轻轻退了出去,带上门。
门锁落下,发出一声轻浅的“咔哒”响,成了房间里最后的杂音。
四下死寂。
高禹的骨灰盒放在那里,小小的,方方的,沉沉的。
贺遇臣就站在原地,定定看了很久,久到四肢都泛起凉意。
他拖过一把椅子,弓身缓缓坐下。
时间还早,他还能在这里和高禹待一会。
他轻轻吁出一口浊气。
声音放得轻柔,“有点累,我坐一会儿你不介意吧?”
话音落,他双手垂落,向后微微仰靠,闭上了眼睛。
存放室只开着一盏长明灯,昏黄柔和的光晕漫开,把整个房间裹进一层旧照片般的滤镜里。
周遭很静,又不是全然的安静。
他能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沉闷的心跳声,也能听见脑子里翻涌不休、乱作一团的声响。
贺遇臣没歇太久。
或许只有几分钟时间。
然后他回正过头,睁开眼睛。
目光落在那只小小的盒子上,他缓缓伸出手,掌心一下下轻拍着盒面。
力道温柔,像透过盒子拍在高禹肩上。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声音很轻,在空荡的房间里飘着。
没人回应。
他又拍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
“你堂妹问我,你走的时候疼不疼。”
“我说不疼。”
他垂下眼。
“骗她的。”
昨日他刚走出会面的房间,高禹那个十四五岁的小堂妹就红着眼追了上来,攥着他的衣角哽咽发问。
他当时答得平静,此刻只剩满心酸涩。
房间再度陷入死寂,只剩他轻拍盒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他不自觉地走神,心底泛起一个念头:今天,会有人为你哭吗?
堂妹会哭的。
那孩子昨晚就哭得不行。
战友们不能哭。
而他,好像也哭不出来。
今天,他不能哭。
高禹的葬礼,是他一手全程操办,也理应由他,亲自主持到底。
他抚摸着盒子上凹凸的花纹,许久才起身。
从头到脚,一点点整理着装。
扶正军帽,理平领口,抚平衣角每一道褶皱。
双手,已经戴上白色的手套。
他将放置一旁的国旗重新折叠整齐,覆盖到盒面上。
手掌从国旗的这头滑到那头,一下、一下抚平。
门口传来两声轻叩。
时间刚刚好。
他伸出双手,稳稳端起高禹的骨灰盒。
房门被打开。
从走廊外头倾泻进来的光,像一道雪白的瀑布,劈开存放室的昏暗。
他端着高禹,一步一步走向那道光。
身后,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付春江站在最前面。
身后是几位身着警服的警官,站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