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现幻觉了。”
贺遇臣放下手,仰着头对两人说道。
语气就像宣告他刚才吃了一个包子、喝了一口水的寻常。
又像和朋友撒娇似的——他出现幻觉了,怎么办?
池湘和聂凡僵在原地,实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以前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贺遇臣是个很笨的人。
没学过的东西,没有标准,他不知道现在要怎么做。
池湘慌慌张张掏出手机,拨通项医生电话,丢给了聂凡,让他去说。
他则来到贺遇臣身前。
贺遇臣的头,随着他的上前,而向后仰。
“你让我无计可施。”
池湘很无力。
论战术,他跟贺遇臣还能战几个来回。
可战术之外面对贺遇臣,尤其是现在的贺遇臣。
他能说些什么?问些什么?
命令他赶紧回京治疗?命令他放弃拍摄?
问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状况?
所有问题,其实贺遇臣都给出过答案。
可有时候答案,并不能解决问题。
“让你为难了。”
池湘苦笑。
“知道让我为难,你倒是……”
“以毒攻毒的办法好像没用,阿池。”
贺遇臣很久没用这个称呼叫池湘。
他也很少用这样迷茫的语气说话。
像是孩子发现自己做错了某件不太理解的事,下意识地向最信赖的人求助。
池湘顿觉鼻酸。
“你这哪儿是以毒攻毒?明明在自虐。”
贺遇臣也没办法。
他一向对自己狠心,可这次,连这种“狠心”似乎都失了方向。
系统不在,他没办法进练习室。
在现实只能依靠这部戏刺激自己。
刺激是有,甚至强烈到足以撕裂现实与虚构的边界,引发幻觉了。
可剂量似乎远远不够。
不足以将他潜意识中的痛感覆盖,也无法将一切感知钝化麻木。
清醒得不彻底,沉沦得不彻底。
悬在中间的滋味,磨人至极。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这种对自身精神状态逐渐失控的无力感。
对于贺遇臣这样的人来说,失去对自身意识、情绪、甚至感官的掌控,本身就足以让他感到巨大的痛苦与焦虑。
他习惯了掌控局面,包括掌控自己的痛苦,可现在,连这份掌控都在消失。
他觉得自己需要更强烈的,被需要的感觉,才能勉强将自己从涣散分裂的边缘拉回来,重新获得一丝对正在崩解的意识世界的控制感,感觉自己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我回不去了……”
“闭嘴。”
话还没说完,便被池湘厉声打断。
“不放弃不抛弃,我们从小学到大的。你现在想说什么?”
池湘甚至有些疾言厉色。
“嗯……我脑子不清醒,不说了。”
贺遇臣也不想说丧气话。
“后天拍完戏,你立刻跟我回去。”
“好。”
“后天的戏,如果你真出了什么状况,我会把你打昏。”
“嗯。”
那最好不过。
*
贺遇臣最后的一场戏,也是《永夜》最后的一场戏。
剧组各单位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由于这场戏需要大雨,调来了两辆水车。
贺遇臣化好妆,换上了戏服。
说是戏服,上半身的衣服只能叫做破布,挂撒撒地勾在他身上。
身上的伤痕,叫大家看了个清楚。
原本匀称漂亮的肌肉,几乎掉完了。
腰身更是瘦的惊人,远远望去,仿佛两只手就能轻易环握住。
杜克森特别喜欢,也特别擅长拍摄一镜到底。
认为这种手法能带来无与伦比的沉浸感与真实张力。
在他的主导下,《永夜》中运用了不少此类复杂调度,多数都集中在紧张激烈的打斗与追逐戏份中。
而整部电影最长、也最具挑战性的一镜到底,被安排在结局部分。
黑白双方最终的激烈交火。
在这场混战中,黑方势力终于识破了宋弈这个潜藏极深的“叛徒”,惊怒之下誓要将他碎尸万段。
而本应接应他的白方,却因为唯一的接头人,以及所有知晓宋弈卧底身份的关键人物都已相继死亡,导致信息彻底断链,无法在关键时刻给予他任何支援,甚至因信息不明而将他误判为敌人。
宋弈,彻底沦为了一座孤岛。
前有狼,后有虎。黑白两道,皆欲除他而后快。
在导演构想的画面中,瓢泼的冷雨模糊视线。
枪口的火光在雨幕中明灭不定。
宋弈将如同困兽,从错综复杂的废弃城寨上纵跃攀爬,一路向下,血战至巷口。
这个长镜头,对演员体力、演技还有剧组调度、配合,都是终极挑战。
贺遇臣作为绝对核心,大部分主镜头都对准了他。
虽然所有的打斗动作都提前设计好。
为了和运镜、雨水效果和爆破点完美结合,正式开拍前,仍需要进行数次现场彩排和试拍。
《永夜》这部电影中的所有演员,都没有替身。
演员们,要么本身就是经验丰富的武行出身,要么是经过严格训练,自身具备扎实武术或格斗功底的演员。
招式套路,烂熟于心。
考虑到贺遇臣目前的状态,为了最大限度地减少他的消耗。
陈华安与核心团队商议,只给一次完整全要素的试拍机会,然后直接进入正式拍摄。
这就意味着,没有太多容错空间。
杜克森和陈华安,带着贺遇臣从城寨顶,沿着逃亡和战斗路线,仔细走位,模拟打斗节点,确认摄影机的运动轨迹。
按陈华安说,后期的贺遇臣,已经完全被“宋弈”腌入味了。
只要听到“Action”,宋弈就上了身。
试拍开始。
陈华安一声令下。
贺遇臣眼神骤变。
取而代之的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凶狠,以及深藏于下无尽的苍凉决绝。
他没什么多余花哨的起势,身体像压缩到极致的弹簧,一记迅猛直接的右手冲拳,挟着破风声,直取对面的面门。
对面反应极快,头部疾速后仰的同时,左臂上抬格挡。
“砰!”一声闷响,是手臂肌肉与拳头碰撞的真实声响。
借着反作用力,贺遇臣身体顺势半旋,左腿低扫向对方下盘。
对面重心本就不稳,被扫中小腿外侧,配合着发出一声闷哼,踉跄后退,为镜头让出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