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的第四天,铁锈镇旧火车站一楼改成的矿区历史档案馆终于正式挂牌。
牌子是郭大年自己做的。
用的是一块从旧矿井入口拆下来的废铁板,
铁板边缘锈得参差不齐,但表面被他用砂纸磨得锃亮。
他用白漆在铁板上写了“老鸦岭矿区历史档案馆”几个字,
漆是问工艺车间要的边角料,有些地方喷得不匀,笔画粗粗细细,
但字迹很工整,和他年轻时写勘探报告时的习惯一模一样。
挂牌那天早上,郭大年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工装,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站在档案馆门口把那块牌子比划了好一阵,最后把位置定在门框正上方那根旧铁梁上。
他腿脚不好,踩不了梯子,是张北望帮他挂上去的。
挂牌时方屿和白奇刚从矿道里上来,两人身上还沾着光河的河水渍,
站在门口看着那块铁板被一颗颗螺丝拧紧,谁都没有说话。
档案馆里的书架已经整理完大半。
张北望前段时间从矿业协会旧总部地下三层带回来的那批档案,
全部按年份和矿区编号重新分类装盒,每一盒都贴了标签。
标签上的字是他一笔一画写的,和他在观测日志里记录数据时的笔迹一样,笔画很轻但很工整。
最里面那排书架专门用来存放这些年所有与老鸦岭有关的个人档案。
时远在第零号井作业平台上留下的那些实验日志,
装在防潮密封袋里,按时间顺序从新历七十五年到新历八十八年排了整整一横排。
罗素在矿业协会安全顾问处任职期间留下的几份旧文件——
那份被涂改液覆盖过编号的第零号井封存报告、那份手绘在剖面图背面的秘密通道示意图、
还有他那本保存了多年的手写备份实验记录,
全部放在同一个档案盒里,放在时远那排旁边。
还有一个单独的盒子,里面装的是姜颜承从核心深处通过引擎同步协议传上来的第一批运算数据,
和白奇、方屿、鸦三人花了很长时间逐条解析之后整理好的完整翻译文档,
翻译文档的扉页上印着一行手写的备注:
本文件由几人在老鸦岭矿区观测站共同翻译完成,如有错误,请反馈至观测站。
挂牌的当天下午,图灵从13区赶来。
她穿着那件多年不变的深色工作服,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份用档案袋封好的文件。
文件是从姜颜承研究所的档案室里调出来的,
是她这几年独自整理的他全部旧笔记中最后一批尚未归档的实验数据。
这批数据全部关于以太之婴计划的最初版本,
包括前代所有实验体的完整编号和对应的载体预置方案。
她没有把这批数据留在研究所独自保存,而是郑重地交到了郭大年手上。
郭大年接过档案袋时没有拆封,把它放在书架上那个属于姜颜承的档案盒旁边。
图兰的名字也会被归档。
不是作为朱亚教会的修女长,不是作为神仆贞洁,而是作为罗素的推荐人,
作为那个在特训营里教过沐心竹一段舞的女人。
她的档案由沐心竹提供内容——
一张在勇士学院特训营被确认为教官温岚亲授的那段舞的教学记录复印件,
一份从逐风者档案室里调出来的、证明图兰曾以林素的名字在工艺广场活动的旧地址登记表。
档案盒的最后一页是沐心竹自己手写的备注:图兰,生前曾是林素的朋友。
她在勇士学院特训营教过我一段舞,那段舞是她从林素那里学来的。
档案馆所有书架的最里面,单独留了一个位置,放着林素的照片。
那张照片是从姜颜承的研究所办公室里找到的,
照片上的她还很年轻,穿着一件素色的旧长袍,站在花海里回眸一笑。
照片旁边附着一份手写的生平简介,没有头衔,没有编号,只有短短几行字:林素。
以太之婴计划第一批实验体之一。她的牺牲改变了后来者的方向。
时也在当天黄昏从矿道里上来,听张北望说郭大年把照片和生平简介都放进了档案馆,
没有洗澡,没有换衣服,只是脱掉那双沾满光河河泥的旧皮靴,赤脚走到书架前,站了很久。
当年那个独自蹲在废井深处一笔一笔记下旧档案的老勘探师,
如今终于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档案馆来存放他用一生去保存的东西。
从档案馆出来,时也在铁角镇那条砂石路边坐了很久。
沐心竹在他身边,把银眼斩杀者横在膝上,慢慢用剑身轻擦着剑刃。
两人都没有提那些已经被归档的名字,但心里都清楚,
档案馆里最后一个空着的格子是留给谁的。
那天夜里,郭大年独自坐在档案馆最里面那把旧藤椅上,
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着书架上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档案盒,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说罗素把第零号井封了这么久,现在井底的东西全都上来了。
钥匙在你儿子手里,锁可以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