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往前走了没多久,施家的集镇就出现在了眼前。
说是集镇,其实并不大。
百来户人家沿着一条主街排开,两边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卖灵符的、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应有尽有。
街面上人来人往,大多是些野修,也有少数几个小家族的弟子,穿着各自家族的袍子,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越靠近集镇,路上的野修就越多。
三三两两的,有的背着行囊,有的步行。
他们都是往简家方向去的——仙庆大典在即,拍卖会也快开了,谁不想去凑个热闹?
说不定还能捡个漏,弄到点好东西。
这些野修正走着,忽然看见后方来了一队人马。
十几匹高头大马,毛色油亮,四蹄生风。
马上的骑士个个穿着鲜亮的衣袍,腰悬玉牌,眼神沉稳,一看就是家族修士。
打头的那人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灵马,气度不凡,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却带着一股看不清的气势。
野修们赶紧往路边让。
这不是害怕,是一种本能的避让。
在仙福之地,野修和家族修士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沟。
家族修士有靠山、有资源、有身份,野修什么都没有。
狭路相逢,让一让总是没错的。
万一冲撞了哪个脾气不好的家族修士,一巴掌拍过来,死了也是白死。
这队人里面,明显有几个是中三境的家族修士。
没人吭声,没人抱怨。
野修们安静地退到路边,等这队人马过去,才重新上路。
李乘风一行没有在镇口停留,直奔集镇最外处的一家客栈。
这家客栈是整个施家集镇最普通的一处,但也有三层楼高,门脸宽阔,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上面写着“平安客栈”四个金字。
门前的台阶擦得一尘不染,两尊石狮子蹲在门口,嘴巴里各含着一颗明珠,隐隐发光。
客栈外面,早就有一个伙计等在门口了。
这伙计二十来岁,穿着一身干净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布带,笑容满面。
他是施家的人——准确地说,是施家那些没有灵根的修士后人。
在仙福之地,没有灵根的人命运大多凄惨。
都是被拿去当“药人”,在心脏里种下丹果,时时刻刻被人惦记着,哪天说不定就没了。
可这伙计不一样,他虽然也没灵根,但靠着施家这棵大树,在客栈里当个伙计,招待来往的修士,虽然辛苦,却不会被人挖心取药,反而能活得长久一些。
看见李乘风一行人在客栈门口勒住马,伙计赶紧迎上来,弯腰施礼,满脸堆笑:
“几位爷,打尖还是住店?”
“废话,当然住店。”
魏长生翻身下马,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赶紧腾出几间上房来。”
伙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
他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说:
“这位爷,上房都住满了。还有几间中房,您看?”
魏长生眼睛一瞪,正要发火,伙计连忙赔笑,眼光却悄悄往李乘风那边瞟。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十几个人里,打头那个骑黑马的才是正主。
旁边这位虽然嗓门大,不过是跑腿的。
当然,即便是跑腿的,也不是他能得罪的,这人看模样也是中三境的家族长老。
“什么人占了上房?赶紧腾出来。”
魏长生没好气地说,同时往周围扫了一眼。
客栈门口还站着几个野修,背着包袱,看样子也是在等房间。
那几个野修被魏长生的目光一扫,赶紧低下头,往后退了几步。
“这位爷,上房住着梁家和赵家的家主。小的实在是不敢打扰……”
伙计弯着腰,语气又软又急,额头上都冒汗了。
“梁家?赵家?”
魏长生嗤了一声,
“叫你们掌柜出来。我家家主难不成还住不上上房?”
李乘风却已经下了马,听到这里,淡淡地开了口:
“不必了。就住中铺吧。”
魏长生一愣,看了看李乘风,见他神色平静,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便把那口气咽了回去,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客栈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胖乎乎的男子跑了出来,圆脸大耳,穿着一身绸缎袍子,跑起来肚子一颤一颤的。
人还没到跟前,就已经弯下了腰,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向李乘风施了一个大礼。
“原来是风族长大驾光临!小人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胖掌柜一边赔礼,一边挥手朝后面招呼。
几个伙计从客栈里鱼贯而出,有的牵马,有的指路,忙得团团转。
“总共就六间上房。”
胖掌柜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小人一会儿去跟那两位家主商量商量,看能腾出几间给您。梁家和赵家都是通情达理的,想必不会驳小人的面子。”
他说得客气,心里却已经在盘算了。
梁家虽然是三等家族,但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三等,跟风家没法比。
赵家更不用说,四等家族,在如今的风家面前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让那两家的长老把上房让出来,给风家的人住,那两家家主自然不会说什么。
腾房当然是他们的家族长老腾房,至于自家长老嘛,住哪儿不是住?
胖掌柜说完,已经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准备引李乘风去上房。
“不用了。”
李乘风拍了拍马鞍,
“我们就住中铺。”
李乘风说得很随意,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胖掌柜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他偷偷打量了一下李乘风的脸色,看不出什么端倪,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这位风家主,是真的不挑,还是心中不满?听传闻,这主不是这样的人啊!
李乘风没理会他的心思。
他站在客栈门口,往主街上看了一眼。街上的人比刚才又多了些,三三两两的家族修士骑着灵兽从远处赶来,尘土飞扬。
有些人的袍子上绣着陌生的族徽,显然是外地来的。
李乘风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这次简家的仙庆大典,来的人只怕比预想的还要多。
施家这家集镇客栈,不过是其中的一个中等客栈,就已经住满了人。
再往里面去,那些更大的客栈,只怕更是人满为患。
这间客栈的上房被梁家和赵家占了,下一间客栈的上房说不定就被张家和王家占了。
难道以后每到一个地方,都要争一回?
争来争去,不累吗?
李乘风不想把精力浪费在这种事上。
中铺就中铺,又不是没地方睡。
“这个……”
胖掌柜搓着手,一脸为难。
他是真不敢怠慢。
风乘屹这个名字,在附近这几个家族的地盘上,已经不是一个普通三等家族家主的名字了。
打下郭家,压服牛家,地盘翻了两三倍,手里握着十几个产业园——这样的人,得罪不起。
“头前带路。”
李乘风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胖掌柜不敢再多说,赶紧躬身应道:
“是是是,风家主请,请——”
他转过身,一边带路,一边朝身后跟着的伙计使眼色。
那伙计心领神会,一溜烟跑进客栈,抢先往中铺那边去了。
胖掌柜心里想的是:哪怕中铺,也得收拾得像上房一样。
被褥要换更好的,茶具要摆最好的,香炉要点上……千万不能让这位风家主觉得受了委屈,把一些原本准备给上房的东西赶紧挪到风乘屹这边。
至于梁家和赵家那几位,就只能对不住了。
反正他们又不知道具体情况,也不知道准备给他们的东西被送到了风乘屹这边。
糊弄过去也就过去了。
李乘风迈步走进客栈,身后三名长老和十几名弟子鱼贯而入。
那些等在门口的野修,看着风家一行人消失在客栈门内,这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小声问伙计:
“还有房间吗?”
伙计抹了把汗,头也不抬地说:
“下间通铺还有,其他的没了。”
“不是还有一些中铺吗?”
一名野修指了指挂牌,那里还有不少中铺空着。
“那些是留着备用的,可不是每一位都像刚才那位爷那么好说话的。”
野修们面面相觑,叹着气,背着包袱选择通铺,集镇夜里是要净街的,不住店的只能去集镇外,虽然不要钱,但保命就只能靠自己了。
李乘风一行人进了客栈之后,门口那些被晾在一旁的野修这才敢凑近几步,低声议论起来。
“刚才那些人是谁?排场可真不小。”
一个背着破旧行囊的野修伸着脖子往客栈里张望,一脸好奇。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野修白了他一眼:
“这你都不知道?刚才掌柜称呼那人‘风族长’,我看那气派,多半是小栾山的风族长他老人家。”
“哦?”
野修愣了一下,想了想,又问,
“可我看他们没住上房,去了中铺。莫非是个四等家族,这才没敢跟梁家、赵家争?”
那年纪稍长的野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味。
“你外境的吧?”
野修赶紧点头,陪着笑脸说:
“不错,不错,我才从姚域过来的,人生地不熟,还望老兄多多指点。”
这一说,对面几个野修的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年纪稍长的那个一捋胡须,压低了声音,像是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难怪你不晓得。风家可不是什么四等家族,人家是附近实力顶尖的三等家族!今年风家势头猛得很,地盘翻了好几倍,不知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里挤。咱们这些野修,私底下都在盼着风家什么时候能晋级二等家族呢!”
“兄台何出此言?”
姚域来的野修一脸不解,
“风家就是晋级二等家族,那是人家世家大族的事,跟咱们这些野修又有多大好处?”
他这话一出,旁边另一个一直没吭声的野修忍不住插话了。
这人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说话时声音低沉,但语气很笃定。
“这你们外来的就不知道了。风家跟别的家族不一样——他们对野修最友善。今年风家哪次招募不是大开大门?别家招野修,十个八个顶天了,风家一开口就是几百号。而且进去了只要肯干,还有升迁的路子,不是拿咱们当炮灰。若是风家真能晋级二等世家,指定又会招募大量野修。说不定到时候,咱们几个都有一丝机会!”
李乘风已经招募了两次人手,郭家一次,牛家一次。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放着光,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穿上风家弟子袍子的样子。
几个野修听了,纷纷点头,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
那姚域来的野修没再说话,低着头,眼珠子却在不停地转。
他不动声色地又问了几个问题,把风家的事打听得清清楚楚——势力扩张得极快,把附近的郭家、牛家都被压了下去;对野修态度最好,招募人数最多;现任家主风乘屹,据说也是从风族出来的,不摆架子,敢用人。
一条一条,他都悄悄记在了心里。
问得差不多了,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可心里已经翻起了浪。
他想起了曾经的那个家族。
那个家族,对他过河拆桥,背信弃义。
他拼了命地给他们办事,到头来被人一脚踢开,差点连命都丢了。
他只不过多要了些好处,舍不得也就算了,不至于还想要他的命。
他逃出来之后,东躲西藏,逃离了姚域,一路跑到了风域这边。
凭他一个人,想要找那个家族讨个说法,那是痴人说梦。
可若是能借上风家的势呢?
他不需要风家专门为他出头。
只要风家有扩张的野心,就能顺带着给那个家族制造一点麻烦——不需要多,一点就够。
风家未必会帮他,但至少,这是一个念想。
他站在客栈门外,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大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夜风从街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黯淡下去,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他攥了攥肩上的背带,转身走进了客栈里。
如果风家知道那个消息会动心吗?
多半会的?
在这之前,他需要多多了解风家,可不能前脚告诉风家一个秘密,后脚就被风家给灭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