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辽阔,罡风猎猎,吹得齐腰深的荒草如浪起伏。
两道身影遥遥相对,衣袍在风中纹丝不动,周身自然散发的威压令方圆数里的虫豸鸟兽尽皆蛰伏,不敢稍动。
此为元婴之域,一念可引天地色变。
其中一人,抬手掐诀。
不见其如何蓄势,天际骤然阴沉,低垂的铅云中闷雷滚动,丝丝缕缕的紫色电光如游蛇般窜动,最终汇聚于他指尖。
他口中诵念玄奥法咒,音节引动大道共鸣,骤然向下一指——
“震字,引雷入地!”
轰!
一道水桶粗细的紫白雷霆应声而落,并非击向对手,而是狠狠贯入二人之间的地面。
霎时间,以落点为中心,狂暴的雷光如涟漪般向四周猛然扩散,无数细碎电蛇在地表泥土草根间疯狂流窜、游走、编织,顷刻间仿佛形成了一座覆盖百丈、完全由纯粹雷电构成的临时法阵!
电光刺目,雷声低沉轰鸣,空气中弥漫着炽烈焦灼的气息。
几乎就在雷阵成型的同一刹那,施法者袖中一物骤然迸发出强烈的空间波动。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精致圆盘,表面镌刻的阵纹繁复到肉眼难辨,此刻正与地面上的雷电大阵产生玄妙共鸣,纹路逐一亮起,光华流转。
圆盘正是出自阵法宗师李乘风之手的独门秘宝——须弥挪移阵盘。
此物非寻常传送阵,无需庞大基座与固定坐标,其核心原理乃是“以特定引阵之力,激阵盘之枢,破虚空之障”。
田无垠所提供的雷法,便是那独一无二的“钥匙”。
雷光阵力与阵盘波动彻底契合的瞬间,李乘风所在之处的空间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起来。
他的身影在那涟漪中心变得模糊、虚幻,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从这方天地“抹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咔嚓”细响。
下一瞬,雷光散去,地面上只余一片焦土与袅袅青烟。
旷野之上,只剩一名元婴修士负手而立,目送着同伴刚才所在、如今已空无一物的位置,神色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对那精巧阵盘与绝妙构思的赞叹。
风依旧吹过旷野,卷起几片焦黑的草叶,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的雷法与瞬间消失的人影,都只是一场幻梦。
只有残留的淡淡空间褶皱与雷霆气息,证明着此地曾发生过超乎寻常的挪移。
天际尽头,一点青芒乍现,初时如星,转瞬已化长虹破空。
遁光迅疾如电,撕裂云层,裹挟着低沉风雷之音,瞬息间便掠至旷野上空,戛然而止。
光华收敛,一人飘然落地,正是虫巢坊市之主,元婴修士李乘风。
他周身灵气圆融内敛,唯有眸中偶尔闪过的精光,显出其神识之强、修为之深。
脚下地面尘埃不惊,显是对法力掌控已至微毫。
“田兄这本《九霄引雷枢要》,果然内藏乾坤。”
李乘风开门见山,袖袍轻拂,手中已然托着那枚精致小巧的须弥挪移阵盘。
李乘风指尖拂过盘面微凉的纹路,语气带着一丝探究与满意:
“以雷法为引,勾动地脉瞬发之力,配合这阵盘破开虚空障壁……瞬移之事,确实可行。此法构思之奇,路径之险,非寻常雷诀可比。”
田无垠哈哈一笑,摆摆手,目光却始终未离那阵盘分毫:
“老弟过谦了!功法再奇,若无老弟这般化腐朽为神奇的炼器布阵手段,也不过是镜花水月。阵法宗师之名,果真名不虚传。”
他口中称赞,眼神却愈发灼热,仿佛看着的不是一件法器,而是一条通往无数可能、足以让他行事再无顾忌的通天坦途。
有了此物,许多以往需瞻前顾后、耗时费力的谋划,都可变得直接而迅猛。
李乘风自然察觉到对方眼中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渴望。
他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不露分毫,手腕一翻,阵盘已然收回袖中,那股诱人的空间波动也随之隐匿。
“田兄稍安。”
李乘风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此物虽已具雏形,然方才瞬移之时,灵纹流转仍有细微滞涩,虚空拉扯之力也需进一步平衡。毕竟涉及空间挪移,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还需反复实验,改进完善之处颇多。”
李乘风略一停顿,迎着田无垠微凝的目光,给出明确时限:
“短则一月,长则两月,必能将完善妥当的成品,交付田兄手中。”
这话如同冷水,稍稍浇灭了田无垠即刻取宝的急切,却又留给他明确的希望之火。
李乘风心中自有计较:手中这方阵盘,看似已近完成,实则核心处尚需嵌入几重唯有他自己知晓的后手禁制。
既是独门秘宝,岂能毫无保留?
做些不为人知的手脚,既是习惯,也是必要之谨慎。
届时交付之物,功能无差,但真正的掌控之钥,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掌心。
田无垠闻言,眼中热切稍敛,复又升起理解与期待,点头道:
“老弟行事向来稳妥,是田某心急了。两月之期,田某静候佳音。”
旷野之上,风再起,两位元婴修士的身影在苍茫天地间显得愈发深邃莫测。
一场关乎空间秘宝的交易已然定下,而法宝之中即将隐藏的玄机,唯有双方自己知晓了。
旷野的风卷过,带起草木灰烬与一丝未散尽的空间褶皱气息。
李乘风面色如常,与田无垠谈笑间定下两月之期,心中那片属于阵道宗师的冰湖,却已泛起层层算计的微澜。
‘须弥挪移阵盘……’
李乘风神识内视,仿佛已穿透储物空间,勾勒出那枚精致阵盘内部繁复到极致的灵纹网络。
交付之物,功能自当完备无缺,但核心之处,必须留下唯有他自己能触及的“后门”。
这并非出于恶意,而是修士行走于危机四伏的修仙界,最基本的自保与制衡之道。
李乘风想得极为实际:最简单的,是嵌入一道隐晦的“禁空灵枢”。
此枢与阵盘核心嵌套,平日毫无影响,但只要他愿意,在特定范围内(比如面对面时),以独门秘法引动,便可瞬间干扰甚至冻结阵盘的空间锚定能力,令对方无法在自己眼皮底下启动瞬移。
这是防范双方翻脸的第一重保障。
最无奈的方式,则需设置更为精巧的“使用限制”。
或许是在阵盘灵力回路中,暗藏几处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关乎长期稳定的“虚点”。
这些虚点支撑十次、八次传送或许无恙,但一旦超过某个不为人知的临界,或者遭遇特定属性的空间乱流冲击,便会加速损耗,最终导致阵盘部分功能失效或需要特定“密匙”才能修复。
如此一来,即便宝物交付,长久的控制权与维护之钥,仍暗中握于己手。
李乘风思虑周详,自觉此等安排已算稳妥。
他哪里知道,旁面那位看似豪爽、急切期盼得到阵盘的田无垠,心中沟壑同样不浅。
田无垠笑容满面,心中却默念着那篇亲手交付的《九霄引雷枢要》。
此诀乃是他结合自身罕见的“天雷圣体”天赋,耗费多年心血所创,威力奇大,路径独特。
他交付时毫无保留——除了一个深深嵌入功法运转核心、与自身体质血脉隐隐共鸣的“缺隙”。
这缺隙极其隐秘,几乎无法被外人察觉,更遑论修改。
它本身不致命,甚至不影响雷法本身的威力与施展,只作用于“触发瞬移”这个与阵盘联动的关键环节上。
效果也颇为“温和”:
当田无垠本人不在施法现场时,以此雷法引动阵盘进行远距离传送,失败几率会悄然提升那么“一点点”。
十次之中,总有一、两次,雷光声势浩大,阵盘嗡鸣作响,空间涟漪泛起……最终却一切归于平静,传送失败。
原因难以追溯,可能被归咎于当时地脉不稳、空间扰动,或是阵盘仍需微调。
而一旦田无垠本人在场,以其血脉天赋为引,此缺隙自然弥合,传送成功率便是十成十,除非他破坏。
这是他为自己留下的绝对主动权与安全保障。
即便李乘风阵法造诣通神,能改良阵盘,也绝无可能修改这深深烙上他个人印记的本源雷诀。
两人并肩而行,话语往来,气氛融洽,仿佛至交好友在商议合作大计。
阳光洒落,却照不透各自心底那层算计的薄冰。
李乘风想的是如何确保交付的利器,始终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在自己手里。
田无垠谋的是如何让这借来的“翅膀”,只在与自己同行时才能翱翔无阻。
合作是真,彼此需要对方独一无二的技艺与宝物。
利用也是真,在信任尚未经历真正考验之前,暗藏一手、留条后路,不过是这漫长修仙路上,心照不宣的生存法则。
一场各怀心思的交易已然落定,只待两月后,那枚承载着双重隐秘的须弥挪移阵盘,正式易主。
而它所牵连的未来,是福是祸,是坦途还是更深的旋涡,此刻无人能断。
人、妖殊途,修仙,修仙,哪有那么多友情。
双方会面之际,能不撕破脸,就是最大的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