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澡堂论英雄
浴池里的水汽氤氲上升,在天花板附近聚成一片薄薄的雾霭,将头顶那几盏暖黄色的壁灯晕染出毛茸茸的光圈。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偶尔被谁动一下身子,才会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轻轻拍打在池壁的瓷砖上,发出极其温柔的声响。
奥托面前漂浮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搁着一瓶已经开了塞的红酒和一只晶莹剔透的高脚杯。
暗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薄薄一层,像某种凝固的时间。他靠着池壁,肩膀没在水中,姿态放松得不像一个执掌了天命五百年的男人。
在离他约莫两臂远的地方,叶初仰面靠着池沿,脸上盖着一条叠好的白色毛巾,只露出鼻子和下巴。
他的胸膛半露出水面,水珠顺着锁骨滑落,滴入池中时几乎无声。
浴池很大,大到两个人各占一端,中间还隔着足以再塞下三四个人的空间。
水汽袅袅,温度恰好,让人浑身的筋骨都一寸一寸地软下来。
奥托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带着一点回响:
“人类的泡澡文化由来已久。传说在古罗马时代,人们就已经开始在澡堂里议事了。公共浴场是当时最重要的社交场所之一,政客们在热水池里谈结盟,商人们在冷水池里聊买卖,甚至还有传闻说,罗马最大的那间浴场排水系统崩溃的时候,淹了整整半个罗马城。”
他抿了一口红酒,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不过……随着古罗马帝国的灭亡,这项传统在欧洲也失落了很久。在我当上大主教之前,哪怕是贵族阶层,不洗澡的人也大有人在。你能想象吗?有些人一辈子只洗两三次澡,平时全靠香水和扑粉来遮掩体味。那个年代,人们认为洗澡会打开毛孔,让病气侵入身体……”
奥托说到这里,偏过头看了叶初一眼,见他依旧保持着仰面盖毛巾的姿势,没有任何反应,便继续悠悠地说下去:
“传说在神州东北,也有类似古罗马那种澡堂文化。人们三五成群,脱光了衣裳,在热气蒸腾的池子里一泡就是半日,谈天说地,论古话今。倒是和我们现在颇有几分相似……”
叶初终于动了。
他伸手把脸上的毛巾揭下来,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锁骨窝里短暂地停留一下,然后顺着胸膛滑下去,没入水中。
“奥托。”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浴后的慵懒,还有一丝无奈。
“你不用长篇大论了。我是南方人,从小到大泡澡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顿了顿,把湿毛巾随手搭在池沿上,转过头看向奥托。
“你是除了我老婆们以外,唯一一个和我在一块洗澡的人了。”
奥托闻言,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他没有接这句话,而是把酒杯放回托盘上,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双手搭在池沿两侧,目光望向水汽弥漫的虚空。
“好吧……那我们进入正题吧。”他的声音忽然认真了一些。
“挚友,你觉得,古往今来的世界,谁可以称得上是英雄?”
叶初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要不要我从五万年前开始给你讲?”
“愿闻其详。”奥托侧过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眼里带着几分兴味。
叶初想了想,伸手拨了拨面前的水面,语气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
“先来两个你可能不怎么熟的——凯文,还有苏。一个卡斯兰娜家的先祖,一个是你们阿波卡利斯家的老祖宗。”
奥托挑了挑眉:“不愧是挚友,一上来就给我扔了这么有难度的题。”
“在我看来,凯文……他只是一个武将,一把利刃,在一个优秀的执剑人手上,他是世界上最锋利的剑,但是失去了他的执剑人,他就会变得失控,从一把对敌人的利刃变成一把双刃剑。”
“苏……作为阿波卡利斯家的先祖,我敬仰他,但是……他实在是太善良了,他只能做一个悲天悯人的医生。”
“那我师父呢?”叶初说道。
“赤鸢仙人……唉,说实话,我们是真的也是老朋友了,可惜,她对我态度一直不怎么样,考虑到她在教育上可能存在缺失,除了挚友你以外,完全比不上我教出来的学生,所以……还是算了吧?”
“那……乔伊斯?我记得你上一次泡澡论英雄的时候,不还说只有你们两个才是英雄呢?”
“唉……乔伊斯,那个时候我的确是那样想的,只不过,现在,我后悔了,在他选择牺牲自己的时候,他最多只能算一个理想主义者,听起来很棒,但在这个崩坏的世界,完全没有意义。”
奥托摇了摇头,似乎是在对乔伊斯感到惋惜,如果他生活的年代是现在的话,这样或许没有任何问题。
可惜,他碰到的是几十年前的奥托·阿波卡利斯,在没有等到挚友出现之前,奥托不会信任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人。
“那……瓦尔特呢?额……我说的是老杨。”
虽然但是……叶初感觉这位不用评价了。
“哦……我的老朋友瓦尔特,他是没有了父亲,但是他还有……算了,我觉得他还是去画他的吼姆和阿拉哈托去吧?”
奥托漫不经心地说道,曾几何时,他不敢动逆熵仅仅只是因为忌惮乔伊斯罢了。
“说来说去,还是回到老问题了,感觉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叶初摇了摇头,他可没有脸说出自己的名字,然后让奥托一顿乱吹呢!
水汽依旧缓缓升腾,浴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呼吸的细微声响。
“说来说去,又绕回老问题了。”叶初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一撩,露出整张脸,“感觉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可没有脸把自己的名字抛出来,然后让奥托一顿乱吹——那场面光是想象一下就已经足够让人脚趾抠地了。
奥托却忽然换了一副神情。
他转过身,正对着叶初,眼里那种玩笑般的轻松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几乎可以称之为严肃的神色。
“我的弱点,杀死我的方法——挚友,你应该都知道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问明天的早餐吃什么。
可叶初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有多沉重。
叶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几息之后,缓缓点了点头,这个流程他简直都能背下来了。
“那……”奥托微微笑了一下,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托付。
“到时候,一定要记得杀死我啊,不能让伪神,成为真神。”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进水里。
叶初盯着他看了很久,热水蒸腾出的雾气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像一层薄薄的纱。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