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离开裂缝口。他沿着沉积层地面，向东北走。半个时辰过去。身后，那道暗色边界线的轮廓持续蠕动着，节奏没变。
但边缘颜色，似乎更深了。像在调整自身密度，慢慢适应前方沉积层的地形。
他没停。行走节奏不变，目光锁死旧道场方向。
风溪跟在后面。两步的距离，她的脚步声在沉积层地面上几乎没有留下可被追踪的痕迹，像是已经在长期的行走中形成了稳定的节奏。
姜瑜走在侧翼，兵主神兵横握在手中，剑身朝下，她的目光扫过前方和侧面的地形，确认没有新的裂缝或标记出现。
雷风走在队伍末尾，保持着足以覆盖后方区域的警戒距离。
又走了一段。前方沉积层地面开始出现碎石。分散，颜色比周围深，像从更深岩层翻上来。
赵峥脚步一滞。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指腹轻刮断面。没有风化痕迹。边缘锋利，也没被风沙打磨过。
“不对。”他低语。
起身。沿着碎石散布的走向走了几步。这些石头不像自然露头。表面太新。断裂的棱角还刺手。
近期被翻开过。
风溪走到他身边，蹲下。接过碎石，握在掌心。感知了片刻。
“碎石表面的温度比周围的环境温度略低，像是刚从较深的地下被翻上来的。如果这些碎石是在近期被翻上来的，那么翻动它们的人或东西，可能还没走远。”
赵峥没立刻回答。
他沿着碎石分布的走向，往前又走了一段。碎石铺开的痕迹，和他的行进方向一致。
他停下脚步。
侧过头，闭上眼睛。风声。远处沙粒滚动声。还有……气流穿过碎石缝隙的细微变化。
这时，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从侧前方传来。
声音被风沙掩盖了大半。但还是能分辨。很轻。很稳。
姜瑜在听到那声音之前，已经动了。她手里的兵主神兵，从横握变为斜指——指向侧前方。
她没开口提醒。
但赵峥注意到，她调整站位时，朝右前方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
那脚步声的来源方向，正好落在她调整后的位置，与风溪之间形成了一道可以被快速切入的间隙。
雷风没有靠近。
但他也动了。脚步一错，身影从队伍末尾滑开，无声无息地移向侧后方更远些的位置。
他像一道疏离的影子，拉开距离，目光沉静地扫过前方那片碎石带延伸的尽头，以及更远处模糊的地平线。
他在确认。
确认那道脚步声，是孤立的个体，还是属于一支正在接近的队伍的一部分。
赵峥没停。
他甚至没回头去看雷风的站位变化。他沿着碎石分布的走向，又往前挪了几步。脚下碎石“咔嚓”轻响，声音在风声里很扎耳。
他在一处略微隆起的沉积层台地边缘停下。台地像一道矮墙，横在前路。
就在他停下的瞬间——侧前方那极轻的、被风沙揉碎的脚步声，也停了。
停了。
双方像是隔着这片乱石与空气，完成了一次无声的确认。它在确认他是否发现了它的存在。
寂静只持续了片刻。
风声呜咽。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这一次距离比之前更近了一些。一道瘦削的身影从台地侧面的一道浅沟中走出来。
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斗篷边缘沾着细沙，像是一路沿着沉积层地面走过来的。
他的手中没有武器，但他的右手放在斗篷侧面的开口处。
那人在距离赵峥大约十几步处停下，没有继续靠近。
他的目光扫过赵峥身后的几人，然后回到赵峥身上：“你是从北冥深渊出来的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长时间没有饮水。
赵峥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他站在台地边缘，确认那人没有继续靠近的意图，然后开口：“你是什么人？”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自己的回答是否会让他陷入额外的风险。“散修联盟的人。但不是雷风认识的那一批。”
他看了一眼雷风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站在赵峥这一边，“联盟内部有人不想让你们继续往北走。那个人派我来告诉你们——继续往东北方向走，会遇到一支不在联盟观测记录中的队伍。他们没有标志，没有旗帜，像是被刻意隐蔽的。”
赵峥没立刻回应。他沿着台地边缘，朝那人的方向走了几步。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人身后那片空旷的沉积层。
没有其他人。没有隐藏的包围线。风里，也没有正在接近的、杂乱的脚步声。
“那支队伍，有多少人？”
那人沉吟片刻。“不确定。至少十人以上。可能更多。”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他们没有扎营，也没留下明显的生活痕迹。像是刚刚进入这片区域不久。沿着与你们相近的方向前进……速度，比你们略快一些。”
姜瑜在那人说完后，手腕一动，兵主神兵的剑尖微微抬起一个角度。
她开口道：“那支队伍的方向，和我们正在走的路线重合？”
那人没有说话。他确认完自己已经完成了传递后，沿着来时的方向退入那道浅沟中，没有再回头确认赵峥是否会改变方向。
他的脚步声在退出一段距离后越来越轻，直到被沉积层地面的风声完全覆盖，再也分辨不出方向。
赵峥站在台地边缘，没有立即移动。风声呜咽。他侧耳听了听，确认那道脚步声确实不再能够被追踪。
他沿着台地边缘，走回风溪和姜瑜所在的位置。“那支队伍的方向和我们一致，”他开口，声音低沉，“速度比我们更快。”
姜瑜的剑尖没有放下。“如果它们确实沿着这个方向在接近旧道场，”
她接话，“我们到达材料采集位置的时间窗口，可能会比预期的更短。”
风溪没有说话。她沿着台地边缘，走回队伍侧方。
目光扫过那片浅沟——起始位置已无法被追踪。她站到赵峥侧后方，双脚微分，保持着可以随时改变方向的节奏。
赵峥沿着那道碎石分布的走向，继续向东北方向走去。
那道碎石的分布在他的脚步声中持续延伸到台地的另一端，像是在那条沉积层道路的末端，有一支正在接近的队伍，正在以比他更快的速度逼近那片他即将到达的旧道场。
他不知道那支队伍是否真的已经进入旧道场的覆盖范围，也不知道它是否会在他们到达前完成对那片区域的覆盖。
但他知道那道碎石的分布方向与那支队伍的前进方向重叠，也知道那支队伍的位置正在逐渐缩短他们之间的沉积层距离。
他沿着那道方向继续走着，没有因为那支队伍的逼近而改变原有的行进节奏。
那道暗色边界线正在他身后持续推进，那道旧道场的轮廓也正在他前方逐渐显现。
而在那支被刻意隐蔽的队伍和他之间，沉积层地面正在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持续延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