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府医再次来到,房间已收拾过一轮,婚床上的红色寝褥皆被撤去,窗户悉数打开以散掉室内酸腐气味。
不似昨夜不省人事的云泽,此时下了床来,披了大氅,坐于外间椅上与府医对答。
府医结束把脉,松开手指,回正坐姿后方才发问:
“昨日新郎出门前可曾进食?”
云泽想了想,将晨间早饭及出发接亲前简单吃的甜汤说出。
府医再问:“返家行过大礼至晚间宴客,除去酒水,可曾吃过其它?”
云泽摇头。
出发前的那碗甜汤,他就吃了一口,拜堂后回到新房饮过合卺酒,换了衣服便到席间招待。
“未进米菜,单饮烈酒,昏睡一夜,醒而呕逆,却不知该称声幸事抑或该斥一声公子胡闹呢。”
不比其他问题简单,府医此刻说的这几句,语气中还额外多了几分对病人不爱惜自己身体的谴责。
孙应真的师父本就上官家前任府医,且他作为师父的继任者在这家充任府医也非一年半载,此时此刻,即便对方是这家大少爷,他作为大夫,说上这么几句倒也不为过。
但比之前头府医问话简短,这会儿说得仔细,倒也使得陪着站在云泽座位边上的林莹留意到此人声线,忍不住就偷偷抬眼想去打量这人,但心神一定,却又立刻意识到此时不仅坐在对座的公婆都表情严肃盯着自家夫君,便是上首的老祖母,也不复方才面对自己的和蔼神色。
府医话音落处,祖母已开口训斥:
“连大夫都这般说了,可见此番当真危急,差点闹个人仰马翻,你可知错?”
云泽眼底一暗。
他很清楚,当下所有人少不得要将饮酒过度的责任推到宾客身上,却只有他知道,彼时自己喝酒的意愿比任何时候都强烈,根本不用别人来劝,几乎是主动端着满杯的酒走向宾客,不等对方道贺说喜庆话,便已先干为敬,纵然中途有过短暂单独歇坐,他也记得又连灌下去好几杯,故府医的责备不无道理。
于是当即起身,先朝祖母及爹娘作揖道歉,又再对着府医抱拳,谢其救治。
府医倒也未有谦让,却是抬手示意云泽坐下,才再道:
“昨夜刺络启窍,夜半退热,今早呕出污逆,神志清明,加之方才探诊,脉象转缓,如此种种,倒是邪退正复、郁毒得解之佳兆。”
此几句一出,可以感觉厅中气氛明显变好,众人心中亦如大石落地,就连站在老夫人旁边的沈氏和远远站在门边的丫鬟小依,此时也都忍不住勾了下嘴角。
却见府医紧接着道:
“在下妄言一句,此番事急,原不能这般轻易,公子所以无碍,除年轻体壮,却也贵在福泽深厚,须知人非不老,体魄亦非永远精壮,还请谨慎为鉴。”
老夫人开口接道:“此番多亏大夫妙手,还请告知可有哪些禁忌?”
府医转正身体面向老夫人及与之同一侧的两位主家长辈,认真道:
“急症虽解,还得留心是否仍有吐意,烈酒过量本就伤身,又有吐逆,胃气恐伤,当暂予糜粥自养,再议清解余毒、益气滋养之剂。”
“所言甚是,所言甚是。”
赵氏也在婆母说完后方才接话:“不知这煮粥可有讲究?其余食材可有具体忌讳?得吃几天?”
府医答:“糜粥且吃七天,期间严禁一切油腻荤腥、甜冷生硬。”
这话说得轻巧,可听在众人耳中,无疑等同杜绝一切营养。
府医看出主家神情微动,却是接道:“这七天,只能委屈公子勿犯一点荤腥,七天过后,方可食味。”稍微一顿,便再道,“请备纸笔,我将糜粥要求细写下来。”
那边老夫人刚刚吩咐沈氏“备纸笔”,门边的小依已答话称“已经备下”,而后便快步走回西墙长案,端来备好的纸笔,送到府医面前。
不消片刻,府医写下的细则已送到老夫人面前,从左至右竖写的字迹,简洁明了:米油两日,药粥三日,清粥淡蔬两日。而“药粥”一项,还分列了粥底辅料及制作。
老夫人看罢将细则转递下首的儿子儿媳,自己则看向府医叹道:
“得大夫教授,老身又学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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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院中,重新回转的淑兰让小翠将东西原封不动放回房中,自己则先去往宁玉房间,走进时,正好看见一幕。
就见海棠蹲在宁玉脚边,正被宁玉两手掐着脸颊,而宁玉则在道:“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实则刚刚淑兰离开前就隐隐感觉到宁玉好似“暴露”了,但眼前有更要紧的事,便也没有理会自顾去办,这会儿回来,一看这情形,心知所猜八九不离十,便也笑着一边上前一边道:
“哎呀,我才出去一会儿,谁又得罪你了?”
宁玉已经察觉淑兰进来,并不松手,却是抬眼去看淑兰,道:“臭丫头胆子大了,却得收拾一通才好。”
淑兰笑道:“哦?我倒不知海棠几时这般大胆了?”
虽知小姐不是真的用力在掐,但海棠也不敢真的挣脱,便就着被控制的姿势求救:“兰小姐救命。”
淑兰上前,作势先把宁玉的双手“扳”开,再对着海棠挥手道:
“我这妹妹好不容易过了一大坎,倒是难为你了。”
那边捂着脸起身退开一步的海棠忙道:“小姐放心,除非小姐自己说,海棠决计不说半个字。”
宁玉皱着鼻头朝海棠“哼”了一声:
“你且别得意,方才没有应我的,却得想好了主动来跟我说,若等我再问,可就不是刚才这般了,却是要去求祖母的家法,狠狠来打。”
淑兰听着便打听:“你们主仆就背着我议论什么了?倒也说来我听听?”
宁玉道:“没什么,就是这段日子我不方便,也管不了这丫头了,如今要来算算总账。”说着却是转头看向淑兰,“姐姐刚才突然就出去了,可是去祖母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