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晚饭时,在村长家那间稍显拥挤但暖意融融的堂屋里,梁羽才见到消失了一整天的茵弗蕾拉与艾琳娜两人。
她们坐在长桌的另一侧,今晚并没有肉食,面前摆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简单饭食——清粥、杂粮饼、一碟咸菜。
表面上看,似乎没有什么异样。
只有哈基米满脸都是吃不到肉的不高兴。
茵弗蕾拉依旧姿态优雅地小口喝着粥,偶尔与热情的村长夫人交谈两句。
艾琳娜则是低着头,默默地啃着手里的饼,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但多年相处下来,梁羽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茵弗蕾拉的眼神,虽然带着笑,却少了往日那种深不可测的慵懒与游刃有余,反而多了一丝……刻意的平静,甚至是躲闪?
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避开与梁羽的直接对视。
而艾琳娜……她几乎没有抬头看过梁羽。
即使偶尔目光相触,也会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迅速移开,眼底残留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不安、委屈和……一丝恐惧的情绪。
她的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即使在吃饭时也没有松开。
这种沉默而压抑的氛围,与周围村民们淳朴热闹的交谈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让梁羽心中那股从早上就开始蔓延的不安,变得愈发强烈。
晚饭后,村民们陆续散去,或回家休息,或在院中闲聊。
梁羽找了一个“带哈基米去溪边洗漱、顺便散步消食”的借口,将一脸懵懂、吃饱了就有点犯困的哈基米给支开了。
然后,他没有回自己暂住的客房,而是径直来到了茵弗蕾拉和艾琳娜合住的那间厢房门前。
他站在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推开了并未上锁的房门。
房内,茵弗蕾拉正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手中端着一杯不知从哪里来的、冒着热气的花草茶。
艾琳娜则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梁羽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他没有坐下,就这么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两人脸上扫过。
“你们……”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平静,却透着一丝压抑的紧绷。
“到底瞒了我什么?”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茵弗蕾拉身上。
“还是说……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
他这时将目光完全锁定了茵弗蕾拉,那种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熟稔、无奈或偶尔的信任,而是带着一种锐利的、仿佛要剥开一切迷雾的审视。
“魔女,”
梁羽的嘴唇开合,吐出了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是冰碴一样,清晰地砸在地面上。
“你说。”
到了这个时候,梁羽没有再称呼她的名字,没有叫“茵弗蕾拉”,也没有用那个带着点调侃和无奈的“你”,而是选择了和当年初次见面时那样——叫她,“魔女”。
这个称呼的转变,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茵弗蕾拉的心头。
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杯中的水面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梁羽的转变,让茵弗蕾拉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
那笑容里,有些许的无奈,有些许的……预料之中?
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无法再用往常那套方式敷衍过去的疲惫。
她没有想到,梁羽这么敏感。或许……他早就知道了许多事情,只是一个人默默地背负着,没有说出来罢了。
想到这一点,茵弗蕾拉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了旁边从梁羽进来就一直紧张地看着他们、眼中满是不安的艾琳娜。
“让她……先出去吧。”
茵弗蕾拉的声音有些干涩,她伸出手,轻轻推了推艾琳娜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后面的事情……”
她的目光重新对上梁羽,“我……跟你谈谈。”
艾琳娜一听,这两人又打算背着自己商量事情,这让她顿时就不乐意了。
“我需要回避?”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的不安瞬间被一种被排斥的愤怒和委屈取代,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
你们两个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让我知道的!”
“现在是我要问你们!!
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眼圈迅速地红了。
茵弗蕾拉没有回答艾琳娜的质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复杂。
同样,梁羽也没有解释,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茵弗蕾拉身上,只是嘴唇微动,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
“听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出去吧。”
他这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艾琳娜。
她的眼眶瞬间湿润,大颗大颗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毫无征兆地、不受控制地往下落。
她紧紧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那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还是渐渐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听起来格外让人心碎。
梁羽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但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甚至……将头转到了一旁,不再去看她,只是侧脸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茵弗蕾拉看了看泪流满面的艾琳娜,又看了看侧过脸去的梁羽,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走过去,在艾琳娜耳旁,用极低的、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地说了两句什么。
艾琳娜的哭泣声,渐渐地停了下来。她抬起那双哭得通红、还蓄满泪水的眼睛,看了看茵弗蕾拉,又狠狠地瞪了一眼依旧不看她的梁羽。
“我……去找琳露!”
她用力地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带着浓重的鼻音,丢下这么一句话,然后,转身,用力地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砰”地一声重重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剩下梁羽和茵弗蕾拉两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轻轻地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两道拉得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最终还是茵弗蕾拉选择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跟伊蕾娜……单独谈过了。”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公事公办的疏离感,仿佛在汇报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她说的话……我没有告诉艾琳娜。”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梁羽,但那平静之下,却是毫不掩饰的、洞悉一切的锐利。
很显然,她就是想说。
你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你没必要,也瞒不住我。
“所以呢?”
梁羽的回应,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麻木的冷漠。
他转回了头,脸上的红印还没有完全消退,但眼神里却没有多少情绪波动。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他的目光,越过茵弗蕾拉,投向她身后那片漆黑的窗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力的疲惫。
“你跟我一样……”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涩的弧度。
“什么也……改变不了,不是吗?”
这话,是说给茵弗蕾拉听的。
但又何尝,不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啪!”
一声清脆、响亮、毫不留情的耳光声,猛地在房间里炸响!
茵弗蕾拉此刻保持着扇耳光的动作,手掌还停在空中,手心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
被打的梁羽,脑袋被这一巴掌的力道带得狠狠歪向一边,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红肿的巴掌印。
火辣辣的疼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茵弗蕾拉打完后,没有说话。
她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那双总是带着慵懒笑意或玩味神色的美眸,此刻仿佛凝结了万年寒冰,又像是有炽烈的岩浆在其下翻滚。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然后,在梁羽还没有从那一巴掌的震惊和疼痛中完全回过神时
茵弗蕾拉伸出的那只手,猛地改变了方向,一把狠狠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领!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她看起来那般优雅纤弱。
她用力一拉,将梁羽整个人都拉得向前一个趔趄,不得不与她近距离对视。
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鼻尖都快要碰到。
梁羽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以及……怒火深处,那一抹难以忽视的、剧烈动荡的情绪。
“你有本事……”
茵弗蕾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颤抖的嘶哑。
“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茵弗蕾拉现在很生气。
她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
或许是因为梁羽那副“认命”的、麻木的样子,或许是因为他那句“什么也改变不了”深深刺痛了她某根敏感的神经,或许……只是因为看到他这样,她心里那座一直压抑着的、关于“未来”、“宿命”、“无力”的火山,终于找到了一个爆发的缺口。
“我说过了,我们什么也……”
梁羽看着近在咫尺的、盛怒中的茵弗蕾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重复那句话,或者解释些什么。
然而,他还没有说完——
他的嘴唇,便被茵弗蕾拉用自己的嘴,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堵住了!
不是温柔的触碰,不是缠绵的亲吻。
那是一种带着怒火、带着绝望、带着某种疯狂宣泄意味的侵略!
梁羽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讶。
然而,就在他惊愕的瞬间,却感到嘴唇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唔!”
他闷哼一声。
随后,一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液独有的腥甜气息,通过接触的唇瓣,迅速地传入了他的口腔当中。
他的嘴唇,被茵弗蕾拉用牙齿,狠狠地咬破了!
血腥味在两人的唇齿间弥漫开来,混合着她身上那股冷冽的魔药与书卷香气,形成一种极其诡异而刺激的感官体验。
只是,即便是这样,茵弗蕾拉也没有松口。
相反,她的攻势越发的主动,甚至带上了一种毁灭性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她的手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手不知何时也攀上了他的后颈,用力地将他按向自己,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进去,或者……与他一同毁灭。
当即,梁羽忍无可忍!
他的眼中也燃起了怒火,不再是之前的麻木和冷漠。
他伸出手,用力地、甚至有些粗暴地,抓住茵弗蕾拉的肩膀,然后猛地将她的脑袋从自己面前推开!
“够了!”
他的声音因为怒气和嘴唇的疼痛而有些变调。
“你究竟想怎么样?!”
他的嘴唇上还沾着血迹,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眼神却变得异常锐利和愤怒。
他的话,却换来茵弗蕾拉一声充满讥讽和悲凉的嗤笑。
“我想怎么样?”
她伸出手指,用力地抹了一下自己同样沾了血迹的嘴角,眼中的怒火未熄,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般的质问,狠狠地砸向梁羽。
“你想怎么样!!!”
梁羽捂着那火辣辣疼着的脸颊,没有立刻回应茵弗蕾拉那声嘶力竭的质问。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皮肤上那清晰的掌印轮廓,感受着皮下血管的搏动和灼热的疼痛。
他慢慢地,低下了头。
不是因为畏惧,也不是因为羞愧。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所有力气都被抽空的疲惫和迷茫,将他的脊背压弯。
“我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很低,仿佛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反复叩问自己的灵魂。
“我到底……想要怎么样……”
他的目光失焦地落在地面上那些不规则的木板纹路上,嘴唇上被咬破的地方还在渗着丝丝缕缕的血腥味,混合着她留下的气息,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保护艾琳娜,让她摆脱所谓的“宿命”,平安快乐地生活。
他想要弄清楚这个“镜中世界”的真相,找到回“家”的路,或者至少弄明白自己为何来此。
他想要身边的人——茵弗蕾拉,艾琳娜,甚至是那个单纯的哈基米——都不要受到伤害。
但是……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所有努力,所有坚持,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是不是正如伊蕾娜暗示的那样,他的存在本身,他对艾琳娜的“捡回”和保护,反而是将她、将所有人拖入更深漩涡的开端?
这种深沉的自我怀疑和迷惘,让他刚才那句“什么也改变不了”不再是麻木的认命,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痛苦的困惑与无力。
他这举动——捂着脸,低垂着头,不断重复着自问——落在了茵弗蕾拉的眼中。
看着他这副仿佛迷失在暴风雨中、找不到方向的狼狈与脆弱模样,茵弗蕾拉身上那汹涌澎湃的、因愤怒和无力感而燃烧的怒意,竟然奇异地、悄然地消退了些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着心疼、无奈、理解,以及一丝……同病相怜的情绪。
自己刚才……是不是太过分了?
那一巴掌,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与其说是在惩罚他的“认命”,不如说是在发泄自己心中同样的愤怒与不甘。
沉默了片刻。
茵弗蕾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
然后,她慢慢地走上前去。
不再是刚才那种充满攻击性和压迫感的步伐,而是变得轻柔,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她来到低着头的梁羽面前,伸出双臂,轻轻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力道,将他拥入了怀中。
她的身体柔软而温暖,带着她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清冽香气,瞬间驱散了些许周围冰冷紧绷的空气。
她让梁羽的脑袋,顺从地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他的身体有一瞬的僵硬,但很快,或许是因为太过疲惫,或许是因为这个怀抱的温度过于让人贪恋,他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茵弗蕾拉什么也没有说。
没有安慰的话语,没有解释,没有追问。
她只是静静地拥着他,一只手轻轻地环着他的背,另一只手,则抬了起来,用柔软的指腹和掌心,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慈爱”或“宠溺”的动作,轻柔地、有节奏地,抚摸着他的后脑和短发。
她的手法很温柔,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炸毛的小兽,又像是在无声地传递着某种力量和支持。
此刻的她就像一个成熟的、温柔的大姐姐一样,在梁羽最迷茫、最脆弱、最不知所措的时候,默默地,给了他一个可以暂时停靠、喘息、寻求温暖与安宁的港湾。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以及那无声却强大的、通过肢体接触传递的温暖与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