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光阴倏忽而过。
沧澜江畔风雨如晦，绵密雨丝裹着江上雾气漫流，将沿岸小镇笼得一片朦胧。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偶有剑光破空掠过，在雨幕中拖出浅淡痕迹，旋即隐入云深之处。
杨灵负手立在江畔孤崖之上，青衫被山风拂得微扬，听江水滔滔，观雨打芭蕉，看似闲赏风物，实则一缕炼虚境神念早已如天罗地网铺开，悄无声息笼罩了整座陆家小镇及周遭千里地界。
风中每一缕气息流转，雨中每一滴落点的微颤，方圆千里内草木摇曳、虫蚁爬行、修士吐纳、凡人言语……万千信息如百川归海，汇入他的神魂之中，分毫异动皆难逃其察。
这几日蛰伏暗处，他已将陆家底蕴摸得通透。
陆家以剑立族已历十七代，祖上曾出过一位元婴大圆满的剑修，一度在流洲东域颇有声名。
然自那位老祖坐化后，族中再无人突破元婴桎梏，渐沦为沧澜江畔诸多中等家族之一。
族内分三脉。
家主陆青峰所在的长房，大长老陆远山掌管的二房，以及一位常年闭关的族老坐镇的三房。
三脉明面上和睦，暗中却为资源、名额乃至下一任家主之位明争暗斗。
流洲剑修规矩森严，一切以剑道修为论尊卑。
剑冢山作为至高圣地，其颁布的“剑律”便是此洲铁则。
修士年满三十未入筑基者，不得担任家族要职；八十未结金丹者，需自请外放打理庶务。
三百岁未成元婴者，终生不得执掌一脉。
如此严苛制度下，陆辛这般年近二十仍困于炼气七层者，在族中地位可想而知。
而此番万妖试剑，正是剑冢山为补充新鲜血液、筛选英才所设。
对各家族而言，既是机缘，亦是角力场——送入剑冢山的子弟越多，家族未来获益越大，在剑冢山眼中的分量也越重。
陆家此次仅得五个推荐名额，三脉为此早已暗潮汹涌。
“时辰已到！”
未过片刻，杨灵神念微动。
陆家府邸正中的演武场上，族人已聚集如云。
元婴中期的陆家族长悬于半空，衣袍无风自动，苍劲声音穿云破雾，传遍全族。
“今次万妖试剑族选，规矩如下——以抽签定试炼任务，三日为限，凭任务完成度、耗时长短定名次！
头名者，直入剑冢山内门，享内门弟子待遇！第二名至第五名，可入外门，余者皆需凭后续为剑冢山完成外派任务，积攒功绩，方有资格叩山求道！”
话音落地，演武场瞬间沸腾。
各脉锦衣子弟眼中皆燃起炽热光芒——直入内门，那是多少剑修梦寐以求的机缘！
剑冢山内门弟子，不仅可得真传剑诀、名师指点，更有资格参悟擎天巨剑散逸的剑道真意，前途不可限量！
“各脉子弟，上前抽签！”
族老袖袍一挥，三只古朴签筒稳稳落在演武场中央石台之上。
“天命自定，不得推诿！”
人群争先恐后涌上。
长房以陆明为首的数名筑基期子弟率先抽签，陆明抽得一枚赤红木签，上书。
“万妖山脉血狼岭，猎杀金丹初期血狼王一头，取其妖丹，任务品级：高危”。
他眉头微皱，旋即舒展——高危任务虽险，但若能完成，评分自然极高。
二房、三房子弟相继抽签，任务或难或易，场中时而传来惊呼，时而响起叹息。
唯有陆辛，孤零零立在角落屋檐下，身形清瘦如雨中青竹，在喧嚣鼎沸中愈显寂寥。
待众人抽罢，他才缓步上前，在无数道或嘲弄或怜悯的目光中，从签筒中摸出最后一枚泛黄木签。
木签入手微凉，上刻一行淡墨小字：
“万妖山脉陨剑谷，收取残剑一柄，任务品级：低危。”
旁侧尚未散去的陆明等人瞥见签文，顿时嗤笑出声。
“倒是给了个‘低危’任务，族老们当真仁慈。”
陆明把玩着自己那枚赤红木签，语带讥讽。
“可惜啊，以陆辛师弟的本事，怕是连陨剑谷外围那些炼气期的妖鼠都应付不来，平白丢了性命，反倒浪费一个名额。”
二房一名少女掩口轻笑。
“依我看，这怕是二叔私下求了长老，特意给的‘保命签’。可惜废物终究是废物，再好的机缘，握不住便是握不住。”
三房一名少年摇头叹道。
“陨剑谷我去过，谷中虽无强大妖兽，但地势险峻，瘴气弥漫。陆辛师弟这修为……唉，怕是寻路都要耗费一日功夫。”
陆辛垂眸，指尖轻轻摩挲木签上的刻字，不言不语。
他抬眼望向端坐半空的族老，又瞥向远处祠堂方向——父亲陆青峰并未现身。
深吸一口气，他将木签收入怀中，转身便往府外走去，步履沉稳，竟无半分怯色。
崖巅之上，杨灵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陨剑谷……”
他神念微动，昨日探查万妖山脉时，确曾掠过那片山谷。
表面看来，那不过是一处像古剑坠落形成的荒芜山谷，剑意残存，妖兽稀少，确属“低危”。
但以杨灵炼虚境的神魂感知，结合这三日对陆家暗流的观察，他已窥见其中蹊跷。
这所谓低危任务，分明是有人暗做手脚。
陆青峰身为一族之长，若真欲护子，大可直接取消陆辛的试炼资格，或安排真正安全的任务。
却给出“陨剑谷”这等看似简单至极的任务，这背地里有问题吧。
要么，陆青峰是想借这任务逼出陆辛某些潜藏的特质。
要么，便是族中有人暗中操纵签筒，欲借刀杀人。
而陆青峰默许此事，必有更深图谋。
“有意思。”
杨灵指尖轻叩崖石。
“那便看看，这陨剑谷中究竟藏着什么。”
他身形一晃，如云烟般消散于崖巅。
再出现时，已化作一缕无形清风，敛去所有炼虚气息，甚至连周身波动都伪装成最普通的山间灵气，如影随形跟在陆辛身后三丈之处，不远不近，却无人可见他。
以他此刻对空间之力的粗浅掌控与地脉行者神通，这般跟踪，莫说炼气期的陆辛，便是元婴修士当面，也难察觉分毫。
万妖山脉古木参天，千年老藤如虬龙盘绕。雨后山林瘴气升腾，混杂着腐叶与妖兽腥臊的气息。
远处兽吼此起彼伏，时而夹杂着剑气破空之声——已有其他家族子弟入山试炼。
陆辛仗着粗浅身法，沿山道疾行。
他显然对山中路径颇为熟悉，时而绕开妖兽巢穴，时而借地形避开瘴气浓重之处。
虽仅炼气七层，但这份谨慎与对环境的熟悉，倒让暗中的杨灵微微颔首。
“此子心性尚可，并非愚钝之辈。”
杨灵神念扫过陆辛周身，那别扭的灵力运转依旧令人皱眉。
“只是这剑道天赋……当真古怪。”
跋涉半日，翻过三座山岭，前方地势陡然下沉。
两座黑褐色山崖如巨剑劈开，形成一道狭窄谷口。
谷口立着一块残破石碑，碑文已被风雨侵蚀大半，唯“陨剑”二字依稀可辨。
陨剑谷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