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九闭关炼丹的这些日子，整个妖界都处在一种沉重却又暗含生机的氛围里。
战火足足七日才彻底散尽。曾经铺满陨铁的黑色平原，如今早已被妖血浸透，踩上去便是半尺深的泥泞。白骨与断兵交错堆积，被天火灼烧过的土地泛着焦黑的裂痕，风一吹，便是满场挥不散的血腥与寂灭之气。
白戾一身银白战甲早已染成暗红，他站在战场最高的那座残骨山上，手中握着各族清点上来的伤亡名册，指节攥得发白。身后雷夔扛着九霄雷帝锤，锤身上还留着与仙皇死战的凹痕，往日里咋咋呼呼的性子也沉了下来，连话都少了许多。
“统计出来了。”玄冥踏着玄水从远处走来，墨色长袍下摆沾着血污，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九域联军加上蛮荒各部，战前共计七千三百一十万将士，活下来的，不足两千万。其中能再战的，不到八百五十万。”
雷夔喉结动了动，闷声骂了一句：“************的仙界。恐狼族、盘瓠族的族长都没了，狍鸮族三位神魂猎手只剩一个半残的，连毒虫族的蝎王都被仙兵围杀了……这一仗，打得太惨。”
“惨是惨，但没输。”白戾合上名册，目光扫过平原上成片的无字坟冢，语气冷硬，“能把仙界先锋打退，能保住妖界疆土，这些牺牲就不算白费。更何况，这一战也不是没有收获。”
他抬眼望向远方天际，那里正有几道强弱不一的霞光冲天而起，带着突破境界的道韵灵光。
遮天幡碎裂之后，被压制了万载的妖界天道彻底回归，虽然天地规则收到了些许损伤，但是天地间的灵气浓度比战前翻了近三倍。
再加上大战之时漫溢的精纯仙元尚未散尽，弥漫在山川河谷之间，反倒成了妖族修士最好的淬炼养分。无数卡在瓶颈多年的修士，借着这场生死大战的感悟与漫溢的仙元之力，纷纷冲破了桎梏。
“你我二人借着此战余韵，都摸到了后面境界的门槛。”玄冥微微颔首，指尖划过一缕流转的灵气，
“十五位散仙里有三位突破了散仙巅峰，半步踏入地仙之境；蛮荒各族的几位妖圣，也有十七八个借着仙元之力破入了妖仙境。更别说下面的妖王、妖尊，这几日破境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算是用半族性命，换来了一界修为的整体拔升。”
“拔升有个屁用，跟仙界比还是差远了。”雷夔撇了撇嘴，随即又挠了挠头，“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没有狼帝最后带着大家硬顶上去，没有那些自爆的弟兄，咱们连这点家底都剩不下。也不知道狼帝炼丹怎么样了，白灵殿下能不能醒过来。”
“放心吧，虽然小九还没出关，但是现在有朱焰前辈坐镇，出不了岔子。”白戾收回目光，语气笃定，“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趁仙界下一次来之前，把防线筑牢，把活着的弟兄练出来。狼帝在前面拼杀，我们就得把后路给他稳住。”
青狼祖地的山谷之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大战之前各族悄悄送走的年轻种子，已经陆续被接了回来。这些大多只有几百岁的少年少女，看着族中长辈残缺的战甲、带血的长刀，一个个红着眼，却没人哭出声，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兵器，没日没夜地扎在演武场上修炼。
这日午后，山谷深处忽然爆发出一股强横的妖气，淡白色的月华光柱直冲云霄，引得整个狼族营地都沸腾起来。
“破了！青啸少主突破妖尊了！”
“好家伙，刚满八百岁就踏入妖尊境，这天赋，快赶上当年的狼帝了！”
人群簇拥之中，一身银袍的少年缓缓收势，周身月华收敛入体。他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眼神却比战前沉稳了太多。他走到老族长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坚定：“大长老，我突破了。父亲和叔叔们没走完的路，我接着走。”
老族长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眶泛红：“好，好啊……你父亲要是知道，肯定高兴。你们这些崽子都好好长，等你们起来了，咱们狼族，咱们妖界，就永远不会被人欺负。”
孔雀族营地，气氛则要沉静许多。
孔翎战死之后，族中事务便落在了那位绿孔雀族的女长老肩上。她一身素色长裙，正在清点族中残存的功法典籍，周身五色神光忽明忽暗，气息也在稳步攀升。
“长老，您的境界……”旁边的小孔雀惊讶地开口。
女长老淡淡一笑，指尖拂过书页上孔翎留下的批注，语气平静：“族长当年卡在妖圣巅峰数百年，我如今借着大战余韵，不过是摸到了妖圣后期的门槛罢了。算不得什么。”
她抬头望向梧桐神山的方向，轻声道：“狼帝在为白灵殿下炼丹，在为全族拼前路，我们总不能一直活在悲伤里。现在妖界一统，我们有些恩怨，也该放下啦。”
话音落下，她周身五色神光骤然一亮，原本松动的境界壁垒应声而破。妖圣后期的气息扩散开来，营地里的孔雀族族人先是一怔，随即纷纷跪伏在地，低低地欢呼起来。
悲伤从未消散，可希望也从未熄灭。
边境的界域大阵旁，十五位散仙与各族阵法师正日夜赶工，修补被仙界大军打穿的防线缺口。
苍瞿手持阵盘，看着阵眼处重新亮起的阵纹，长长舒了口气。旁边散仙之首的玄机子抚着胡须，望着天穹之上流转的法则纹路，感慨道：“遮天幡一碎，妖界天道归位，连阵法引动的天地之力都比以前浑厚了三成。搁以前，这界域大阵最多挡挡仙王初期，如今重修之后，便是仙王后期全力一击，也能挡上三五次。”
“光靠阵法不够。”苍瞿摇了摇头，指着远处天际接连亮起的破境霞光，“这些日子，光妖王境破境的就有三百多位，妖尊更是不计其数。底下的弟兄们都憋着一股劲，知道仙界早晚还会来，都在拼命修炼。可底子差得太多了，就算全员破一个大境界，面对仙君、仙帝，还是不够看。”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玄冥笑了笑，语气却不轻松，“我们能有如今的局面，已经是拿命换回来的造化了。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我们也不能只靠那小家伙自己啊，咱们这些老家伙，也要尽快成长起来啊，如此妖界才有真正翻身的希望。否则，就算守得住一时，也守不住一世。”
*****
片刻后，白戾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等青九出关，让他亲自去走一趟吧。那些战死的人，总得有人替他们收收魂。”
众人相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殿外的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棂洒进来，将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这座刚刚经历过血火洗礼的天狼城，还远远没有恢复元气，可那些活下来的人已经开始默默地做着该做的事。
城中的炼器坊日夜不休地修复着破损的兵器与战甲，各族的伤员在彼此搀扶中缓缓康复，巡逻的斥候们轮番交替监视着早已关闭的跨界通道方向。没有人说累，也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战只是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翼狼族的年轻斥候收拢鳞翼落在殿前，神色中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激动：“报——南明火海方向，有异动！”
白戾腾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靠在柱子上的噬魂鞭，身形已掠到殿门口。
待那丹劫散去，众人松了一口气——
随后所有人都在殿外等候白灵的结果。
青九一身黑袍，面容略显疲惫，却掩不住眉宇间那抹久违的释然。他一手扶着殿门，一手牵着白灵——白灵的面色仍有些苍白，身体也还虚弱，倚在青九身侧，却已能自己站着。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殿中众人错愕又惊喜的面孔。
“都在？”青九环顾殿中众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正好，省得我一个一个去找。”
白戾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狠话，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苍瞿那张万年淡漠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真正的笑意，盘胥缓缓弯下腰，以族中最古老的礼节向白灵微微鞠了一躬。
雷夔把九霄雷帝锤往地上一顿，仰头朝殿外吼了一嗓子：“所有人听着——白灵姑娘醒了！”
殿外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欢呼声从近处开始蔓延，一路传遍了整座天狼城。
白灵望着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望着那些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直腰杆的妖族战士，眼眶微微泛红。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用虽然虚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说道：“谢谢你们。谢谢你们……都还活着。”
青九站在她身旁，望着殿中每一个人的面孔——少了太多熟悉的身影，多了一些年轻而坚毅的新面孔。
他微微握紧了白灵的手，环顾四周，声音不大，却如同当年在落星原上擂响的那声战鼓，沉稳而坚定：“诸位，这段日子辛苦了。接下来——”
他望向那片天穹之上、云层之后隐约可见的金色天际线，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积蓄了太久、终于凝聚成刃的决意，“该我们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