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傍晚。
中央广场摇身一变,成了露天宴厅。
深蓝与暗金交织的长桌从喷泉一路铺至梧桐林边缘。
暖金魔导灯下,白瓷餐盘与银质刀叉泛着柔光。
苏珊夫人唤出的蓝精灵端着托盘穿行其间,水晶杯碰撞出清脆的脆响。
空气中流淌着舒缓的弦乐。
少了节日的喧闹,今晚的广场弥漫着劫后余生的默契。交谈声压得很低,笑声也带着几分收敛,所有人都在心照不宣地为这一年画上一个宁静的句号。
教学楼顶的钟声敲响。
晚宴正式开始。
法伦踏入广场时,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他换上了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领口别着圆桌会的银徽。拆除夹板的左臂活动自如,周身魔力早已内敛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恰恰是这种深不可测,惹得在场所有召唤师频频侧目。
长桌旁,几个一年级女生正交头接耳。
其中一人被同伴推搡,踉跄着险些撞进法伦怀里。
女孩涨红了脸,刚想开口,法伦已然微微侧身让开通道。
“抱歉。”
他微微颔首,步履不停。
今夜他心无旁骛,直奔主题。
一袭墨绿色缎面晚礼裙的千代挽着他的手臂。
这身衣料贴合她拔高的身段,顺着腰身收束,又在裙摆侧缝处开出一道切口。
走动间,莹白的小腿若隐若现,脚踝上的极细银链闪烁着微光。
长发高高挽起,勾勒出颈部到肩胛的优美弧线。
耳根那抹残红隐于暖金灯晕之下,但法伦能清晰感觉到,臂弯间传来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紧张了?”
“还好。”
“你挽得太紧了。”
千代的手指仅仅松了刹那,随即便以更大的力道重新收紧。
法伦识趣地由着她去了。
舞池设在广场中央,喷泉底座临时铺就了抛光橡木。
弦乐队在边缘低台奏乐。
伴着第一支舞曲,两人步入舞池。
千代的舞步透着东流岛世家从小熏陶出的优雅。两人双手交握,墨绿缎面下透出的体温比常人略高,宛如一块被阳光焐热的玉石。
这股温热正是鬼化带来的馈赠。
舞至半酣,千代低声呢喃了一句,却被弦乐声掩盖。
法伦微微倾身凑近。
“你的手。”
“怎么了?”
“不,没什么……”
法伦反应了一瞬,这才意识到她指的是自己正扶在腰侧的手。
他果断选择岔开话题,继续引导舞步。
一曲终了,两人退回场边。
千代转身去取饮品,法伦靠着喷泉边缘,随手扯了扯领带。
“法伦。”
莱妮丝拨开人群款款走来。
酒红色的露背长裙尽显身段,短发精巧地拢于耳后,露出金叶耳环。
此刻的她褪去了学生气,全然一副刚从商场谈判桌上凯旋的财阀女继承人做派。
“下一支舞赏光吗?”她的语气随意得宛如递来一份寻常合同。
法伦打量了她一眼。
“乐意之至。”
莱妮丝在舞步蹁跹间,依旧句句不离老本行。
“新年限定版下午销量突破四万。铎灵授权店的预约排到了明年二月。绿茵联盟的代理商甚至发函请求翻译绿茵语版的《决战阿瓦隆》。如何?是你自己翻译还是......?”
“听你的语气,似乎觉得我闲得很。”
“毕竟你确实在跳舞。”
法伦对此不置可否。
“对了。”莱妮丝脚下灵动地旋身,裙摆擦过法伦的裤腿,“下学期开始,商会渠道将全面接入东帝国学院联盟的物资调度系统。往后圆桌会的后勤补给将与其余六所学院共用同套标准。内金德曼部长已经首肯了。”
“连执行部都能谈妥,手腕确实了得。”
“他欠我一个人情。”莱妮丝唇角微扬,“战争期间,我绕过学院审批,私自给他调了几批急救物资。你当时深陷莫尔兰,自然不知情。”
法伦动作微顿,郑重道了句:“多谢。”
“理所应当,这支舞就当是回礼了。”
乐曲渐息。
莱妮丝从容松手,后退半步,再度恢复了商会掌舵人的干练。
“新年快乐,法伦。”
“新年快乐,社长。”
莱妮丝微微一怔,随即释然轻笑。
酒红裙摆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转身离开。
法伦刚站定,瑟琳娜便迎面上前。
银灰色的长裙上点缀着细碎星尘,随着步伐洒落微光。
银白长发破天荒地披散在肩头,为那张素来清冷的脸庞平添了几分柔和。
但她开口依旧是招牌式的单刀直入。
“法伦,我们还缺一支舞。”
法伦看着这副宛如念公文般的表情。
“这是邀请?”
“是告知。”她语气笃定,“这是副会长的特权,对吧?”
法伦捂了捂额头,这种事好像每次晚宴都会上演。
法伦伸出手,接住了那常年偏凉的柔荑。
与千代的温热截然相反。
滑入舞池后,瑟琳娜的舞步精准,每一次落脚都死死咬住弦乐的重音。
“现在的你,已经突破了低阶传奇级别对吧?”瑟琳娜抛出话题。
“对。”
“感觉如何?”
法伦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要说的话语。
“感觉变成了魔法师?”
瑟琳娜沉默了片刻。
“我不会停止追赶你的脚步的。”
“自然,身为圆桌会的会长,我自然会紧盯着你们的实力。”
瑟琳娜默然接受,搭在他肩上的力道渐渐放缓。
曲终松手,她径直走出两步,忽地顿住脚步。
“那么,下次对决的事,就放到寒假回来之后吧。”她背对着抛下这句狠话。
“明白。”
瑟琳娜重新迈开步子,银灰裙摆在地板上遗留下一串淡淡的星辉。
前往长桌取果汁的途中,法伦的目光扫过喧闹的广场。
维恩套着件局促的西装,肌肉的发达让衬衫的纽扣有点不堪重负。
他正凭借单臂杂耍般托着点心,嘴里嚼着蜂蜜松饼,远远冲法伦比了个挑衅的手势。
舞池中,潘妮正推着贝贝的轮椅穿梭在长桌之间。
法伦莫名地想起了妮可,不知道她现在到哪了,如果没有家里的事,估计现在是妮可推着贝贝学姐吧?
长桌一隅,换上淡金眼罩的伊兰与艾丽莎相对而坐,中间留着半个身位的空隙。
两人相顾无言,却默契地共用着同一个茶盘。
路过时,伊兰以独眼致意,法伦微微颔首,艾丽莎则始终盯着书页。
梧桐树下,安德烈与换上教职工长袍的伊格尼斯相对品茗,静静注视着这群年轻人。
一路走着,不断地有人在向法伦致意。
他看到了伊索尔德、海因里希又在因为一些小事争吵,看到了鞍马和叶和索菲娅三人打打闹闹,温蒂带着羞涩的招呼。
看到了炎帝珀西瓦与妹妹蕾娜,他端起果酒,遥相致敬。
看到了图书馆管理员的莉莉安学姐。
还有千咲恋花、琥珀,这些跟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同学们。
预科班的小黛西穿着精致礼裙,正踮起脚尖企图往法伦杯里偷掺果汁。
法伦眼疾手快地将杯子挪开,惹得小姑娘高高撅起嘴。
角落里,梅斯基正趴在桌案上写写画画,走近一看,竟是明年的情报网部署图。
他将笔夹在耳后,抬眼看过来:“老板,今晚可是休息日。”
“你也早点歇着。”
舞池深处,樱万秋正以标准的东流岛舞步带着立花梨花旋转。
任凭高跟鞋频频踩中脚背,万秋依旧面不改色,仿佛踩在脚上的只是一片羽毛。
另一端,一袭深蓝军礼服的凯撒与维内蒂娅翩翩起舞。凯撒的每一个托举与旋转都游刃有余,尽显帝国顶级贵族的底蕴。
一曲结束,面对两名女生的同时邀约,凯撒露出无懈可击的社交笑容,低头对未婚妻耳语几句。
维内蒂娅心领神会,挽着他巧妙转向,避开了所有的桃花。
擦肩而过时,凯撒顿住脚步。
“北境的事,寒假启程。具体日程亚坦会发给你。”
“好。”
凯撒深深看了他一眼,似有未尽之言,却被未婚妻轻轻扯了扯袖口。
维内蒂娅微笑致意,法伦亦回以相同的礼节。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法伦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亚坦。
这位新晋“星星”换上了深色正装与细框眼镜。
面对舞伴的邀约,他流畅地接手共舞,只是脸庞依旧保持着做简报时的面瘫式冷峻。
果然不愧是大家族出来的少爷。
法伦收回视线。
临近子夜,轮舞的快节奏点燃了全场。
乱了步子撞成一团的舞者引来阵阵善意哄笑。
法伦搁下酒杯,千代的手顺势滑落,轻轻扣住了他的手。
眼神交汇间,心照不宣。
两人悄然脱离人群,沿着梧桐林小径渐行渐远。
身后的灯火与喧嚣逐步被积雪与枝桠掩埋,唯余脚下传来的轻微雪碎声。
卡美洛公馆门厅昏暗。
法伦径直越过圆桌,牵着千代步入二楼。
傍晚时,黛西早早生好了壁炉。
跳跃的松木火光将办公室烘托得一片暖橙。
结霜的窗玻璃外,绚烂的烟花残影若隐若现。
法伦陷入柔软的沙发。
千代避开了对侧的座位,独自立于壁炉前。
火光为那身墨绿缎裙勾勒出一圈迷人的金边。
“闭上眼。”
千代依言照做。
细碎的布料摩擦声后,法伦示意她睁眼。
此时,她的掌心正托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皮质薄片。
银色魔导丝线缝合的边缘展开时,发出轻响。
封印中心,一枚被法则锁链缠绕的暗灰核心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重力波动。
正是格拉托尼的重力法则本源。
“我之前拿到的战利品,与安德烈教授那边商量之后,做成了灵体型的召唤卷轴。”法伦缓声解释,“内里封印的灵体名为磐长姬,乃是大山津见神之女。这位神只无关美貌,象征着最为纯粹的固执与坚守。有别于般若的怨念,磐长姬的力量源于绝对的不可撼动。一旦挥刀,便是山岳压顶之势。”
指尖触及薄片的刹那,暗红眼眸骤然爆发出深邃的紫芒。
鬼化血脉深处的共鸣被彻底点燃,她左手本能地虚握向空荡荡的腰际。
紫芒渐息,她抬眸注视着法伦。
“这,能让我踏入传说。”
法伦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欣然接受了这个评价。
“这就足够了。”
千代将黑曜石妥帖安置于茶几,随后侧身坐上法伦对面的沙发扶手。
“我准备的礼物,大概比不上你这份贵重。”
法伦静候下文。
火光在她的瞳孔中跳动,千代似乎在极力组织着语言,语速略显迟缓。
“在米兰养伤期间,我察觉到鬼化后遗症让我的力量处于暴走边缘。期末考的情况你也见识过,刀势轻重完全脱离掌控。轻则无法破防,重则险些击穿防护结界。”
“唯独一次例外。”
她垂眸凝视着他。
“上一次,在办公室里。拥抱过后,那股狂暴的力量变得异常温顺。就仿佛……被你分担了一半。”
“所以我想——”她微微一顿,“今晚重新印证一番。”
这语气宛如她当初索要补偿时的重演。
法伦缓缓伸出手。
千代顺势滑下扶手,跨坐于他身前。
墨绿裙装的拉链位于后背。
法伦指尖刚刚触及,千代便雷厉风行地自行拉开。
缎面滑落肩头,发出宛如书页翻动般的轻响。
她俯下身,献上深吻。
窗外骤然密集的烟花宣告着装备部测试弹的全面升空。
金银紫绿的光芒交替穿透结霜的玻璃,在地板散落的墨绿绸缎与黑色西装上,映照出斑驳陆离的色彩。
千代掌心抵住法伦胸口,鬼化后异常灼热的体温隔着肌肤传递。
坚硬的指甲划过脊背,带出一道道浅红的抓痕。
察觉到指尖的异样,她动作微顿,低语致歉。
法伦顺势捉住她的手腕,反扣于沙发靠背。
“无妨。”
暗红眼眸锁定着他。
须臾间,千代反手死死扣住法伦的手腕,狂暴的力道震得他腕骨微微发麻。
她猛地发力将他拽近,顺势翻转局势。
墨绿裙摆如水波般铺展,掩盖了两人的身形。
鬼化带来的磅礴肺活量,让她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深处的共鸣,宛如暗夜中蛰伏的野兽。
她轻轻啮咬着法伦的耳垂。
“力量……正在转移。”
法伦环在腰间的手臂一僵,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
千代居高临下地俯视,眼中透着几分探究。
“笑什么。”
“专心观察。”
千代以行动作答,霸道地封住了他的唇。
风停雨歇,两人静静相拥。
千代将脸庞埋在法伦颈侧,呼吸渐趋平稳。
法伦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腰,能清晰感知到那层覆于肌肤之下的、极具爆发力的肌肉。这皆是鬼化重塑的躯体。
炉火渐暗。
窗外迎来了最后一波烟花。
金色的光斑如蒲公英般在夜空绽放,化作细碎星火坠入落雪。
法伦凝视着天花板上跳跃的光斑。
一切凡尘俗事皆被尽数剥离。
生死之战之后,他终于迎来了久违的绝对放空。
千代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新年快乐。”
法伦注视着窗外彻底熄灭的光点。
“新年快乐。”
远处的钟楼敲响最后的余音,隐约传来广场上齐声倒数的狂欢。
洒落一地的墨绿礼裙沐浴着清冷月色。
窗玻璃上的冰霜悄然加厚。
新年的第一缕夜风顺着缝隙潜入,裹挟着初雪的清冽、松木的余烬,以及千代发丝间萦绕的鸢尾花香。
新的一年,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