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高速公路像一条黑色的河,流着稀稀拉拉几盏车灯。我握着方向盘,眼皮沉得快要粘在一起。王磊在副驾驶座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个犯困的孩子。
后座堆着三个行李箱,两个礼盒袋,还有塞得满满的购物袋——给爸妈的保健品,给侄子的玩具,给三叔家的年货。我们已经开了二十一个小时的车,从深圳到豫南这个小村庄,导航上说还有四十分钟。
“快到了。”我轻声说,不知道是说给王磊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王磊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我看着他疲倦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愧疚。这些年,我们就像两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公司里转,在客户间转,在没完没了的会议和报表里转。去年春节值班,前年出差赶项目,大前年……我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在除夕前回家了。
村子还在沉睡。冬夜的农村黑得纯粹,只有几盏太阳能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光秃秃的树影拉得老长。车子碾过村口的水泥路时,我下意识放慢了速度——小时候这条路上全是坑,骑自行车能颠得屁股疼,现在修得平整多了。
拐过李婶家的小卖部,再往前两百米,就该看见我家的两层小楼了。
我心里盘算着:这个点,爸妈肯定睡了。钥匙我带着,悄悄开门,把东西搬进客厅,明天一早给他们惊喜。这样想着,手上已经准备打方向进院子——
然后我就愣住了。
我家的灯,全亮着。
不只是客厅,厨房、二楼父母的卧室、我从前住的那个房间,每一扇窗户都透着暖黄色的光。在凌晨三点漆黑一片的村庄里,我家像一座小小的、明亮的岛屿。
“怎么了?”王磊醒了,揉着眼睛。
“灯……”我嗓子忽然发紧,“全亮着。”
车子刚停稳,院门就“吱呀”一声开了。我爸披着棉袄探出头来,脸上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们快到了”的笑。紧接着,我妈也出来了,系着那条用了快十年的碎花围裙。
“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我妈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和王磊愣愣地下车,行李都忘了拿。这时候,我八岁的小侄子明明从屋里冲出来,像颗小炮弹似的撞进我怀里:“姑姑!姑父!奶奶说你们后半夜到,我非要等!”
“你这孩子,说了让你睡,偏不听。”我妈嗔怪着,眼睛却笑得弯弯的。
客厅里,电视小声播着春晚重播,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糖果。最扎眼的是餐桌正中那一大锅排骨炖藕,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旁边还有几盘炒好的菜,用碗扣着保温。
“妈,你们怎么……”我喉咙发哽,话说不全。
“你爸算着时间呢,说你们大概凌晨两三点到。”我妈接过王磊手里的行李,“我晚上就把排骨炖上了,小火煨着。想着你们开一天车,肯定又累又饿,吃口热乎的好睡觉。”
我爸已经去厨房拿碗筷了:“颖颖爱喝汤,多盛点汤啊。”
我站在那儿,看着明明兴奋地围着王磊转,看着我妈鬓角新添的白发,看着我爸微驼的背,看着那一桌子在凌晨三点专门为我们准备的饭菜——突然就崩溃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的,止都止不住。
“哎呀,这孩子,哭什么。”我妈过来搂我,她身上有油烟味,有洗衣粉的清香,有那种我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妈妈的味道。
王磊也红了眼眶,背过身去假装整理行李。
那顿饭,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明明困得眼皮打架,还硬撑着要听我们讲深圳的高楼大厦。我爸问王磊工作顺不顺利,我妈念叨着我瘦了。排骨炖得软烂,藕块粉糯,汤浓得发白。我一口一口喝着,觉得这二十多个小时的疲惫,这整年的奔波,都值了。
真的,都值了。
睡下时天都快亮了。我躺在我少女时期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星星月亮的小夜灯——那还是我初中时缠着我爸装的,居然还在。王磊在旁边已经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我却睡不着。
盯着那盏小夜灯,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人。想起公司里那些光鲜亮丽的面孔,想起老家这些朴素真实的面孔,它们在我脑海里交织重叠,像一卷长长的胶片,慢慢放映开来。
一
我第一个想起的,是林晓。
林晓是我在公司的同事,坐我对面三年。她是个特别“都市”的女孩,精致到头发丝的那种。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出现在办公室,手里的咖啡必须是星巴克,妆容永远一丝不苟。她说话快,走路快,处理工作更快,是部门里出了名的“效率女王”。
可我知道她一个秘密。
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天,林晓会迟到。不是睡过头那种迟到,是明明到公司楼下了,却要在车里坐很久,久到打卡时间过了一个小时,才红着眼睛上来。
有一次加班到深夜,就剩我们两个。我递给她一杯热水,她突然就哭了。
“田颖,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呢?”她问这话时,声音是抖的。
我才知道,林晓结婚五年,和丈夫是相亲认识的。男方家境好,长得体面,工作稳定,所有人都说“般配”。可只有林晓知道,他们俩在家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丈夫打游戏,她刷剧,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上个月我发烧到三十九度,给他打电话。”林晓扯了张纸巾,没擦眼泪,只在手里揉着,“他说在开会,让我自己吃点药。后来我在闺蜜群里说了一句,闺蜜开车送我去医院……他晚上回家,看见垃圾桶里的药盒,才问了一句‘你病了?’”
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我说没事了。他说哦,那就好。然后继续打游戏去了。”
“没想过……分开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想过啊。”林晓仰头看天花板,公司的白炽灯把她的脸照得惨白,“可我爸妈不同意。他们说,这么好的条件,离了上哪儿找?说我就是电视剧看多了,以为婚姻都得轰轰烈烈。他们说,谁家过日子不是这样?”
她把揉烂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有时候我加班,其实活儿早就干完了。就是不想回家,不想面对那种……安静。”
那天我们聊到凌晨两点。林晓说起她小时候,家里虽然穷,但每天晚上一家人围着小桌子吃饭,爸爸讲工厂里的趣事,妈妈唠叨菜价又涨了,弟弟抢她碗里的肉。她说那时候觉得烦,现在想想,那种烟火气,那种被人在乎的感觉,怎么就这么难再有了呢?
后来林晓还是没离婚。但她变了,不再追求什么效率第一,该下班就下班,周末绝不回工作消息。有一次团建,大家开玩笑问她怎么不拼了,她淡淡地说:“想通了,有些东西比升职加薪重要。”
我知道她说的“有些东西”是什么。是她终于开始学着对自己好一点,是在那段冰冷的婚姻里,给自己留一点点暖。
二
想起林晓,自然就想起我表姐,赵春梅。
春梅姐比我大六岁,是我们家族里第一个大学生。她考上省城师范那年,整个村子都轰动了。三叔摆了二十桌酒席,放了一万响的鞭炮,红纸屑铺了满地,像一层厚厚的红毯。
那时候春梅姐多骄傲啊,眼睛亮亮的,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她说她要留在城市,当老师,买房子,把爸妈接过去享福。
后来她确实留在省城了,也确实当了老师。可去年春节我见到她时,几乎没认出来。
她老了很多,不是年龄上的老,是精气神被抽干的那种老。眼角的皱纹很深,说话时总下意识地叹气。她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大的七岁,小的四岁,围着她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姐夫呢?”我问。
“加班。”春梅姐简短地说,然后招呼孩子,“别闹,让小姨歇会儿。”
晚上我路过她房间,门虚掩着,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火气:“……你说今天回来,现在又说要陪领导?孩子发烧三天了,我一个人医院家里两头跑,你当爸的能不能尽点责任?”
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春梅姐突然哭了:“赵志刚,我跟你十年了!十年!我图你什么了?当初追我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你都就饭吃了是吧?”
她哭得抽噎,又怕惊动别人,死死捂着嘴。我在门外站着,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
第二天,春梅姐眼睛还是肿的,但已经恢复如常,给孩子们穿衣服,喂饭,笑着跟我妈说“没事,就是夫妻吵嘴”。只有我知道,她半夜躲在被子里哭了多久。
三婶偷偷跟我说,春梅姐的丈夫做生意,早些年赚了点钱,后来赔了,欠了一屁股债。现在天天应酬,说是找门路翻身,可酒喝了不少,钱没见挣回来。春梅姐那点工资,要还房贷,要养孩子,要应付债主,还要撑着一个“城里中产家庭”的门面。
“她不敢离婚。”三婶抹眼泪,“离了,俩孩子怎么办?房子怎么办?她说,就算是个空壳子,也得给孩子保住这个家。”
春梅姐走的那天,我去送她。她拉着行李箱,一手牵一个孩子,背挺得笔直。上车前,她突然回头抱了抱我:“颖颖,姐跟你说句真心话——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在哪里活,而是和谁活。活得好不好,看的是家里那盏灯,等你回家时亮不亮。”
车子开远了,我还站在村口。想起很多年前,春梅姐考上大学那次,也是从这里出发。那时候她笑得真灿烂啊,像五月刚开的石榴花。
三
脑海里又跳出来一个人:陈默。
陈默不是我的同事,也不是亲戚,他是我……怎么说呢,算是我少女时代的一个梦。他家住村东头,和我家隔着一片麦田。我们同班到初中,后来他考上县一中,我去了二中,再后来他考去北京,我留在省内,联系就渐渐少了。
但有些记忆是刻在骨头里的。
比如初二那年冬天,我骑车上学,路上摔了一跤,崴了脚。是陈默背着我去的诊所,又背我回家。他的背很瘦,但很稳。我趴在他背上,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肥皂味。
比如中考前,我们在村后的小河边复习。他给我讲数学题,讲着讲着,忽然说:“田颖,你要考出去。这个村子太小了,装不下你的。”
那时候夕阳正好,河面碎金一样的光,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春笋破土前的那一丝颤动。
后来我们真的都考出去了。他去了更大的世界,我去了稍小一点的世界。偶尔在朋友圈看见他的动态——在北京的胡同里喝咖啡,在上海的外滩看夜景,在深圳的创业园里熬夜加班。他活成了我们那个小村庄的传奇,成了“别人家的孩子”的终极版。
去年夏天,他突然回来了。
不是衣锦还乡那种回来,是悄无声息地回来。我在村口碰见他时,差点没敢认——他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的,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像个逃难的。
“陈默?”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田颖?这么巧。”
我们去了李婶家的小卖部,坐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喝汽水。玻璃瓶的橘子汽水,小时候的最爱,现在喝起来甜得发腻。
“怎么突然回来了?”我问。
他握着汽水瓶,手指一下一下敲着瓶身,半晌才说:“累了。”
原来他在北京创业,做互联网教育,最风光的时候公司估值过亿,手下百十号人。后来疫情来了,政策变了,融资断了,公司倒了。他卖了车,退了租的房子,还欠着一百多万的债。
“女朋友呢?”我记得他朋友圈发过合照,一个很漂亮的女孩,靠在798的艺术墙前笑。
“分了。”陈默说得轻描淡写,“公司出事前就分了。她说看不到未来,我能理解。”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远处的麦田。七月的麦子金黄金黄的,风一吹,浪一样起伏。我们小时候在这片田里捉过蚂蚱,偷过西瓜,也一起躺在地垄上,数过天上的云。
“后悔吗?”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问,可能只是没话找话。
“后悔?”陈默想了想,摇摇头,“说不上。就是觉得……没意思。在北京那几年,每天一睁眼就是数据、流量、融资、对赌,睡觉都梦见KpI。以为自己是在追梦,其实是在追一个别人定义的‘成功’。追到了又怎样呢?追不到又怎样呢?”
他喝光最后一口汽水:“回来的路上,我在想,我这辈子最踏实的时候,居然还是小时候在村里那会儿。虽然穷,虽然土,但晚上回家,饭在锅里,灯在屋里,狗在门口摇尾巴。”
“现在呢?”我问,“家里灯还亮着吗?”
陈默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有了细纹:“亮着。我妈不知道我公司倒了,以为我就是想家了回来住几天。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说我瘦了,得补补。”
他说这话时,声音有点哽。这个曾经在北京cbd意气风发的男人,这个曾经以为能改变世界的年轻人,此刻坐在老家破旧的小卖部门口,为了一盏为他亮着的灯,差点掉下眼泪。
后来陈默没再回北京。他在县里开了个小小的培训班,教孩子们编程。钱挣得不多,但足够生活,还能慢慢还债。有一次我去县里办事,顺路去看他。他正在上课,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他弯着腰,耐心地给一个孩子讲着什么。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身上,那画面竟有种说不出的平和。
下课后,我们在他狭小的办公室里喝茶。他说他现在每天六点起床,去市场买新鲜的菜,回家给父母做早饭。晚上如果没有课,就陪父亲下棋,陪母亲看电视。周末带他们去县里的公园转转。
“有时候觉得,这才叫活着。”他说。
我离开时,天已经黑了。他送我到楼下,忽然说:“田颖,你还记得初三那年,我们在河边说的话吗?”
我一怔。
“我说这个村子太小,装不下你。”他笑了笑,“现在我觉得,也许不是村子小,是那时候我们的心太小,装不下这个村子的好。”
四
思绪飘着飘着,又飘回了公司。这次想起的是张总。
张总是我们分公司总经理,五十出头,雷厉风行,是全公司出了名的“女魔头”。她训起人来毫不留情,追求完美到变态,加班到半夜是家常便饭。我们都怕她,背地里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张铁人”——铁石心肠,铁面无私,工作起来像铁打的不知道累。
直到那次出差。
我们去成都参加一个行业峰会,三天行程排得满满的。第二天晚上有个酒会,张总喝了不少,回酒店时脚步都有点飘。我扶她进房间,她忽然说:“小田,陪我坐会儿吧。”
我有点意外,但还是留下了。
她脱了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成都的夜晚很温柔,路灯连成一条条发光的河。
“我女儿今年大学毕业。”她忽然开口,没头没尾的。
“那很好啊。”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说要留在上海,不回来了。”张总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要散在空气里,“她说,妈,我记忆里的你,永远在出差,在开会,在打电话。家里永远只有阿姨和我两个人。她说她想要一个……正常的家。”
这是我第一次在张总脸上看到类似“脆弱”的表情。她不再是那个在会议室里叱咤风云的女强人,只是一个被女儿抱怨的母亲。
“我爱人前年走了,胃癌。”她继续说,像在说别人的事,“查出来就是晚期,从住院到走,三个月。那三个月我请了假陪他,是我这些年陪他最长的一段时间。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下辈子,咱们做对普通夫妻,我下班回家,你做好饭等我。”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音。
“小田,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在忙什么?”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哭,“我拼了三十年,从一个小业务员做到总经理,买了大房子,开上好车,女儿送到国外读书。可到头来,丈夫没等我,女儿不想我,家里空荡荡的,连盏等我回家的灯都没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递了张纸巾给她。
她没接,只是摆了摆手:“没事,我就是……就是今晚有点多愁善感。你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又说:“小田,你结婚了吧?”
“结了。”
“好好过。”她说,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干练,“别学我。”
那晚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想起张总在窗边的背影,瘦削,挺拔,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单。她在商场上是个赢家,可在生活里,她输掉了什么,可能连她自己都算不清。
五
天蒙蒙亮时,我听见楼下有动静。悄悄起身下楼,看见我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妈,怎么起这么早?”
“你爸说想吃手擀面,我早点起来和面。”我妈手上沾着面粉,“你再睡会儿,饭好了叫你。”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揉面。那双手,我曾经觉得很大,很厚实,能一下子把我抱起来。现在看起来,竟有些干瘦了,关节处有微微的凸起。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妈,”我忽然问,“你觉得幸福吗?”
我妈笑了:“这傻孩子,大清早问这个。”她手下不停,面团在她手里变得光滑柔韧,“幸福不幸福的,不就是过日子嘛。你爸身体还行,你工作顺利,明明学习用功,你们平平安安的,我就觉得挺好。”
她说得那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心里却翻江倒海。
我想起林晓冰冷的婚姻,想起春梅姐强撑的门面,想起陈默跌宕的创业路,想起张总空荡荡的大房子。他们都在追逐某种东西——成功,体面,财富,梦想——可追逐的路上,好像把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而我妈,这个在豫南小村庄生活了一辈子的女人,她没去过什么远方,没见过什么世面,可她明白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家里有人等,有盏灯为你亮着,这就是幸福。
“妈,”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我以后常回来。”
我妈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笑了,拍拍我的手:“傻闺女,想回来就回来,妈永远给你留着门。”
那一刻,我忽然特别想哭。不是难过,是一种被深深安抚了的、温暖的想哭。
吃完早饭,我拉着王磊去村里转转。冬日的村庄很安静,偶尔有狗叫声,有谁家电视的声音。我们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就是我和陈默喝汽水的那棵。树下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见我们,笑着打招呼。
“颖颖回来啦?”
“这是你爱人吧?真精神。”
“在家多住几天啊!”
王磊有点拘谨地点头应着。他是城里长大的,对这种扑面而来的热情还不太适应。但我知道,他是喜欢的。昨晚那锅排骨汤,他喝了三碗。
我们沿着田埂慢慢走。麦苗刚出土不久,绿茸茸的一层,盖在黄土地上,像一层薄薄的绿毯子。远处有炊烟升起,是早起的人家在做早饭。
“你们村,挺好的。”王磊忽然说。
“嗯?”
“就是……有人气。”他想了想,说,“在深圳,咱们对门住了三年,我都不知道邻居姓什么。可在这里,走两步就有人跟你打招呼,问你吃了没,让你上家里坐坐。这种感觉,挺好的。”
我握紧他的手:“那以后咱们常回来?”
“好。”他点头,很认真。
我们走到村后的小河边。河水结了薄薄一层冰,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这就是当年我和陈默复习的地方。时过境迁,河还是那条河,树还是那些树,可人已经不是当年的人了。
“想什么呢?”王磊问。
“想起一个朋友。”我说,“他曾经从这里走出去,以为能征服世界。后来发现,世界太大了,征服不了。最后还是回到这里,找到了心安。”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现在挺理解的。以前觉得,人往高处走,一定要在大城市扎根才算成功。可现在觉得,成功可能有很多种。能让自己心安,让家人温暖,也是一种成功。”
我惊讶地看着他。王磊向来是个务实的人,很少说这种“虚”的话。
他有点不好意思:“昨晚那顿饭,让我想了很多。咱们在深圳,点个外卖都要纠结半天选哪家。可在这里,一锅排骨汤,几个家常菜,就能让人感动成这样。你说,我们到底在追求什么呢?”
我答不上来。
也许每个人都在追求不同的东西。有人追求事业巅峰,有人追求财富自由,有人追求爱情美满,有人追求家庭和睦。没有高低对错,只有适合不适合。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无论追求什么,都不要忘了回头看看,家里有没有一盏灯为你亮着。那盏灯,可能不够华丽,不够明亮,但它能在你最累的时候,给你最实在的温暖。
六
在家住了五天,我们得回深圳了。临走前一天,家里来了很多亲戚。三叔三婶,春梅姐也带着孩子回来了,还有几个堂兄弟表姐妹,热热闹闹坐了一屋子。
我妈做了两大桌菜,我爸把他珍藏的好酒都拿出来了。男人们喝酒聊天,女人们拉家常,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明明和王磊玩得特别好,一口一个“姑父”,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春梅姐看起来气色好了一些。她偷偷跟我说,姐夫最近老实多了,开始按时回家,也帮忙带孩子了。“可能是看我真寒心了吧。”她说,“上次吵架,我说这日子不过了,他慌了。其实我哪能真不过?两个孩子呢。就是得让他知道,我不是非他不可。”
说这话时,春梅姐眼里有了久违的光。那是一种“我还能选择”的光。
三叔喝多了,拉着王磊的手说:“磊子啊,我们家颖颖脾气倔,你多让着她。但她心实,对谁好就是真的好。你们俩在深圳,互相照顾,常回来看看,我们就放心了。”
王磊很郑重地点头:“三叔放心,我会对颖颖好的。”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暖洋洋的。这就是家人吧,可能平时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烦恼,但聚在一起时,那种血脉相连的亲切感,是任何关系都替代不了的。
晚上收拾行李,我妈一个劲儿往箱子里塞东西:自己腌的咸菜,晒的干菜,炸的丸子,煮的茶叶蛋。箱子都快关不上了。
“妈,够了够了,深圳什么都有。”
“那能一样吗?”我妈不由分说又塞了一包红枣,“这是咱家树上结的,没打药,补血最好。”
我爸在一旁看着,突然说:“颖颖,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体。钱是挣不完的,身体是自己的。”
“知道了爸。”
“还有,”他顿了顿,“要是太累了,就回来。家里永远有你的地方。”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整理箱子:“嗯。”
临睡前,我收到陈默的微信:“听说你明天走?一路平安。”
“谢谢。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培训班招了三十多个学生了,够生活。周末带爸妈去看了场电影,他们可高兴了。”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为你高兴。”
是真的高兴。不是因为他事业有了起色,而是因为他眼里的光回来了——那种踏实的、安宁的光。
七
回深圳的高速上,我和王磊换着开车。车载音响放着老歌,窗外是不断后退的风景。
“这次回家,感觉真好。”王磊说。
“嗯。”
“我在想,”他顿了顿,“咱们是不是该考虑要个孩子了?”
我一愣,转头看他。他眼睛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也不是突然。”他笑了笑,“就是觉得,家里有个孩子,可能更有家的感觉。你看明明多可爱,你爸妈抱着明明时笑得多开心。”
我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我们讨论过,但一直没定下来。总觉得还没准备好,经济基础还不够扎实,事业还没稳定。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王磊说,“但钱是挣不完的,事业也没有稳定的时候。我想过了,咱们现在有房有车,工作也还行,养个孩子应该没问题。重要的是,我想和你有个完整的家,像你爸妈那样的家。”
我眼眶发热。这个平时不善言辞的男人,说出了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却不敢说的话。
“好。”我说,“我们试试。”
王磊笑了,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稳稳地包住我的手。那一刻,我觉得特别踏实。
回到深圳,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班,开会,加班,应酬。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会准点下班,除非特别紧急的事。周末尽量不加班,和王磊一起去买菜,做饭,看电影。我们开始看房子,想换个大点的,给未来的孩子准备一个房间。
林晓还是坐我对面,但她不再是最早上班最晚下班的那个人了。她报了瑜伽班,周末去爬山,朋友圈里开始出现她做的便当、养的多肉、看的书。有一次中午吃饭,她跟我说:“我在考虑离婚了。”
我惊讶地看着她。
“不是冲动。”她平静地说,“就是觉得,我才三十岁,不能这样过一辈子。我想试试一个人生活,或者……等一个真正对的人。”
“你爸妈那边……”
“我跟他们谈过了。”林晓搅着碗里的汤,“我说,如果你们要我为了面子活一辈子,我做不到。我要为自己活一次。他们没说话,但也没再反对。”
我为她高兴。真的。
春梅姐偶尔会给我发微信,说说孩子的情况,说说生活的琐碎。她说姐夫现在好多了,会主动分担家务,周末带全家出去玩。“日子还是有很多问题,债还没还清,还是会吵架。”她说,“但至少,现在家里有说话声了,有笑声了。那盏灯,总算有人和我一起等了。”
张总还是雷厉风行,但在一次部门聚餐时,她忽然说:“以后周末非紧急不加班,大家都多陪陪家人。”我们都愣住了,她笑了笑,“这是命令。”
后来听说,她女儿回深圳工作了,虽然没和她住一起,但每周会回家吃饭。朋友圈里看到过一张照片,张总系着围裙在厨房做饭,女儿在旁边帮忙。配文是:“第一次吃妈妈做的饭,味道还不错。”
至于陈默,他的培训班做得不错,在县里小有名气。他招了个合伙人,是个从上海回来的姑娘,学设计的,帮他把培训班布置得很有格调。有次视频,我看见那个姑娘在他旁边整理书架,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陈默看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好事将近?”我调侃他。
他难得地不好意思了:“还在努力。”
八
今年春节,我们早早请了假,腊月二十八就开车回家了。这次不赶夜路,白天出发,傍晚就到了。
村口还是那棵老槐树,树下还是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见我们的车,他们笑着挥手。
家里,灯又亮着。明明早就守在门口,看见车就大喊:“爷爷奶奶!姑姑姑父回来了!”
我妈在厨房忙活,我爸在贴春联。排骨汤的香味已经飘出来了,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吃饭时,我宣布了怀孕的消息。三个月了,胎像稳定。
我妈愣了两秒,然后“哎呀”一声站起来,手足无措的样子:“这……这怎么不早说!我都没准备孕妇能吃的东西!”
我爸笑得眼睛都没了,一个劲儿给王磊倒酒:“磊子,好!好!”
明明摸着我还没显怀的肚子,好奇地问:“小弟弟小妹妹什么时候出来呀?”
“还要等几个月呢。”我摸着他的头。
那顿饭吃得特别热闹。我妈不停地给我夹菜,说这个补钙,那个补铁。我爸和王磊喝了不少酒,两人脸红扑扑的,聊着怎么给孩子起名字。
窗外,不知谁家开始放烟花。一朵朵在夜空中炸开,璀璨夺目,把整个村庄照得亮堂堂的。
我靠在王磊肩上,看着窗外的烟花,看着屋里温暖的灯光,看着爸妈的笑脸,看着明明兴奋的样子,心里满满的,都是踏实。
我想起这一年来见过的人,听过的事。林晓,春梅姐,陈默,张总,还有我自己。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生活,有各自的困惑和挣扎,有各自的追寻和坚持。
但有一点是相通的:我们都在寻找那盏为自己亮着的灯。那盏灯,可能是家人的等待,可能是爱人的拥抱,可能是孩子的笑声,也可能只是自己内心的安宁。
找到了,心就安了。
我妈说得对,幸福不幸福的,不就是过日子嘛。有人等,有家回,有盏灯为你亮到深夜——这大概就是人间最朴素也最珍贵的幸福了。
夜深了,烟花渐渐稀少。村庄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家家户户窗口透出的光,在冬夜里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我摸着小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我想,等孩子长大了,我要告诉他(她):无论你走多远,飞多高,都别忘了回家的路。家里永远有一盏灯,为你亮着。
而那盏灯,会照亮你所有的来路和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