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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西头有户姓刘的,儿媳妇怀了三胎,工作队来了,把家里的猪拉走了,锅都砸了。孕妇吓得从后窗跳出去,摔断了腿,孩子也没保住。后来那家的儿子喝了农药,人救回来了,但落了一身病,干不了重活,一家子靠老父亲一个人养着。”

王老爷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还有一户姓李的,是超生被罚的倾家荡产。家里的粮、牛、家具,连房梁上的椽子都拆了两根走。那家的男人气不过,去乡里讨说法,被关了几天,回来人就傻了。媳妇带着孩子走了,至今没回来。就剩一个傻男人和一个七十多的老娘,住在四面透风的屋里。”

赵振国张了张嘴,喉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那几个老人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话里头的东西压不住。”王老爷子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说,‘这哪是搞计划生育,这是要人命啊。’”

车子开过了一座小桥,桥下的河几乎干了,河床上的泥土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壳。

王老爷子忽然转过头,看着赵振国。

“振国,你跟这张家人到底什么关系?”

赵振国摇了摇头,很干脆。

“什么关系都没有。张德厚家的人,我今儿是头一回见。”

“事情是这样的。婶子听说了大海和芬姐的事,跟我提起柳各庄张家的事儿。我听完之后,好几个晚上没睡踏实。

我就在想,大海和芬姐的事,我还能托人想办法、找路子。可张德厚家呢?他们能找谁?他们认识谁?”

是的,赵振国最开始,是想找唐康泰帮忙的,他也确实能帮得上忙,但这不是大海一个人的事情。

“老爷子,我知道国家的基本国策是对的,人口太多,不控制不行。道理我懂。但是您看今天咱们看到的、听到的那些,政策在执行过程中,发生了偏差,而且是很大的偏差。

基层干部为了完成任务,层层加码,搞强迫命令,搞一刀切。结果是政策执行了,可人也死了,家也破了。这到底是政策的初衷,还是执行的问题?”

他说到“人死了”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发紧,但很快又稳住了。

王老爷子一直没有打断他,就那么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赵振国说完,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赵振国以为老爷子不会再说话了。

柏油路到了尽头,拐进了一条更窄的乡道。

两边的杨树高高地立着,新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一明一暗地跳。

“你刚才说的那段话,”王老爷子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回去写下来,两千字,后天交给我。”

赵振国一愣:“老爷子——”

“你不是说政策执行发生了偏差吗?把你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写出来。不要夸张,不要煽情,一是一,二是二。哪一级的政策、哪一级的执行、出了什么样的问题、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一条一条写清楚。”

王老爷子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赵振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老爷子靠在座椅上,眉头微微皱着,眉心的竖纹,现在更深了。

“老爷子,”赵振国小心翼翼地说,“您今天亲眼看见了,心里头……”

“我心里头什么?”王老爷子没睁眼,声音有些疲惫,“我心里头翻江倒海。但翻江倒海管什么用?你得把翻江倒海变成东西,能摆在桌面上谈的东西。”

赵振国沉默了。

车子进了城,街上的行人和自行车多起来,喇叭声此起彼伏。赵振国放慢了速度,在车流里慢慢穿行。

路过东来顺的时候,门口的牌匾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堂堂的,他想起来的时候还说要请老爷子吃涮羊肉,这会儿谁也没提这茬。

“振国。”王老爷子忽然又开口了。

“在。”

“你那个兄弟王大海,他媳妇的事,我明天就让人去办。”

赵振国心里一热:“谢谢您。”

“不用谢我。”王老爷子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你谢你自己吧。你带我来柳各庄,不是为你那个兄弟,你是为了那些你不认识的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个人心里头能装下不认识的人,这个人就值得托付。”

赵振国没接话,但喉头滚了一下。

“写完东西,你再过来一趟。”王老爷子说,“我还有话跟你说。”

赵振国点了点头。

老爷子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送过来:

“后座上那两只野鸡和兔子,你拿回去。我今天没心思吃了。”

赵振国想说什么,老爷子已经头也不回地进了院子,灰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

赵振国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

后座上的野鸡和兔子用麻袋片盖着,他透过内后视镜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那两只野鸡今天打得太容易了,不,是老爷子今天赢得太容易了。

一个七十多岁的人,枪法那么准,准得不像是来打猎的,倒像是心里头憋着什么,借着枪声往外放。

也许老爷子在打猎的时候,就已经在想了。

也许老爷子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他的小把戏,将计就计,跟着他去了柳各庄。

也许老爷子比他更早就知道,有些东西,光听说是没用的,得亲眼看见。

赵振国踩了一脚油门,车子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天边,午后的太阳正一点一点往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白晃晃的光。

他想起了张德厚家的那棵枣树,刚发芽,嫩绿嫩绿的,在白色的挽纸旁边,显得格外扎眼。

春天来了,可有些人永远留在了上一个季节。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已经开始组织明天要写的那两千字,政策、执行、偏差、后果、建议……

这些词在脑子里转着,但真正要写进去的,不是这些词,是张德厚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那一幕,是那几个老人在槐树下压低了声音说的那些话。

这些,才是翻江倒海的东西。

而他要把这些翻江倒海,变成能摆在桌面上谈的东西。

王老爷子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