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裹挟着泥沙与碎木,林梓明在浊浪里翻滚,膝盖磕上一根断梁,疼得他瞬间清醒。
他蹬掉鞋,把吊坠咬进嘴里,双臂划开一道水波,朝直升机方向的反面潜去。
子弹入水的声音被水的密度压得发闷,一颗擦过他小腿肚时带起一缕暗红,但很快被激流冲散。
约莫游出百米,他浮出水面换气,回头望了一眼。
龟甲已经隐入雨幕,只剩一团灰黑的轮廓,像一座漂移的小岛。
直升机盘旋在那片水域上空,探照灯的光柱在浪面上扫来扫去。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没入水中。
这一次他往深处扎,水流在耳膜上压出嗡嗡的震动,他能感觉到小腿的伤在低温里隐隐发酸。
大约潜了七八次换气的距离,脚下的泥沙忽然有了坡度——他踩到了水底。
站起来时,水淹到胸口。
眼前是一片被淹没的村落,露出水面的只有屋顶的尖脊和一棵半歪的榕树冠,树梢上挂着一只残破的红灯笼,在风里打转。
林梓明涉水走向最近的屋脊,那是一座砖木结构的庙,飞檐翘角,瓦片大半还在。
他攀上屋脊时喘了两口粗气,把吊坠从嘴里取出来,链条上都是咬痕。
他坐在湿滑的瓦片上,把裤腿卷起来看了一眼伤口。
子弹擦过皮肤划了一丝伤口,血液正在渗出。
他从湿透的内袋里摸出一卷防水绷带,草草缠上,打了个死结。
雨势渐小。
天边裂开一线灰白,像粗糙的纸张被撕了一道口子,漏出一些稀薄的光。
林梓明把吊坠举到眼前。
那颗幽蓝的宝石在晨光里透了透,内部的纹路比昨夜更清晰了一些,像一条蜷缩的细蛇,缓慢地游动。
他用拇指按了按宝石表面,指尖能感觉到微弱的脉动,频率与他自己的心跳几乎同步。
他把吊坠贴紧胸口,闭上眼回忆。
那个黑袍女人——绿眼,音调像诵经——她画了这张图,圈出宝石的位置,注明“第三枚”。
也就是说,在他手里这枚之外,至少还有两枚相同的吊坠。
红塔在北岸。
他从祠堂屋脊上站起身,环顾四周。
东北方那道细长的阴影比先前更清楚了,像一道深色的幕布垂在水天之间。
距离大概还有二十里,以水流的速度,如果顺着主河道漂,天黑前应该能靠岸。
但直升机还在。
他把身子放低,目光扫过天空。
那架直升机已经飞远了,在东北方向变成了一个黑点,悬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下降——像是降落在了那道阴影的前方。
红塔。
他们把直升机停在了红塔附近。
林梓明从屋檐上滑下来,重新入水,这一次他没有逆流,而是让水推着他走,只偶尔用腿调整方向。
他面朝上躺着,像一片落叶顺着河道漂,胸口那枚吊坠隔着湿衣贴在皮肤上,温热的脉动没有断过。
半途他漂过一座被淹的石桥,桥墩上蹲着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看着他过去,没有叫,只是歪了歪头。
他伸手摸了摸吊坠,那脉动突然快了一拍。
然后他看见远处那道阴影开始变得具体——不是墙,而是一面陡峭的崖壁,通体黑色,像被烧过很多次,崖顶平坦,上面立着一座塔。
塔身也是黑色,三层,每层檐角都挂着东西,隔着雨雾看不清是什么。
塔底有几点火光在跳动,像是火把。
林梓明放慢速度,让身子沉进一片漂浮的枯枝丛里,只露出口鼻。
他朝崖壁的方向缓缓靠近,在距离还有两三百步的地方,找到一处塌了一半的码头,从水里爬了上去。
木栈道腐朽不堪,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贴着栈道内侧的矮墙匍匐前进,绕到一丛芦苇后面,终于看清了崖壁脚下的情形。
三个人。
两个穿深灰色雨衣的男人站在塔底的石阶两侧,各自拄着一根金属棍,身材壮实,站姿像受过训练。
第三个是一个身影——裹着黑袍,兜帽压得很低,只有下巴露出来一小截,肤色苍白。
她站在塔门前面,手里举着一盏灯。
灯的火焰是暗红色的,不跳不抖,像凝固了一样。
黑袍女人微微侧过头,朝着水面方向望了一眼。
林梓明立刻把脸压进芦苇丛,屏住呼吸。
她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转回去,推开了塔门。
那扇门是铁的,推开时没有生锈的摩擦声,沉静得像打开一盒密封了很久的匣子。
两个灰衣男人跟着她走进去,塔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落锁声。
林梓明从芦苇丛里抬起头,雨水顺着鼻尖滴落。
他攥紧那枚吊坠,掌心的脉动忽然变得剧烈起来,像那颗睡着的心脏被惊醒了。
他望了一眼身后的水路。
龟甲还没有踪影。
萨维特里和婴儿,还有那个老僧,在雨幕深处,不知道还要漂多久。
他收回目光,盯着那座黑塔的轮廓,塔身上有一些细密的纹路,在暗红火光的映照下隐约可见——和吊坠内部那条游动的细纹,一模一样。
林梓明把吊坠收进最贴身的衣袋,从腰后摸出一柄短刃——昨夜从那壮实男人的靴筒里顺来的——然后猫着腰,沿着矮墙的阴影,朝黑塔的背面摸过去。
水声在他身后低低地涌着,像无数张嘴在同时说话,又像那个老僧念了一整夜的经文。
他终于到了塔基下方。
铁门嵌在崖壁里,背面是一道窄窄的石缝,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石缝深处透出微光,暗红色的,像地底烧着一炉永不熄灭的火。
他侧身挤了进去。
石壁冰凉,潮湿的苔藓蹭着他的后背。
前方有一个拐角,暗红的光就是从那里漫出来的。
他贴住拐角的石壁,探出半只眼睛——
塔内是一个圆形的大厅,穹顶高得望不见顶,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纹路,每一道都在暗红的光里缓缓游动,像血管在搏动。
大厅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嵌着两个凹槽。
一个凹槽是空的。
另一个凹槽里嵌着一枚吊坠,和他胸口那枚一模一样,同色的蓝宝石,同速的脉动。
黑袍女人站在石台前面,正缓缓地解开自己兜帽的系绳。
苍白的下巴露出来。
薄唇。
然后是尖削的鼻梁。
兜帽终于褪下。
林梓明攥着刀刃的手微微一紧。
——她没有头发。
头皮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和墙上那些一样,在暗红的光里微微流动。
她睁开了眼睛。
绿色。
眼尾往上挑。
她忽然笑了,朝着石台对面那片空旷的阴影说了一句:
“你带了第三枚来,我很高兴。”
林梓明猛地缩回石缝。
背脊贴着湿冷的石壁,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那枚吊坠的脉动撞在一起,快得几乎要失控。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道嗓音又响起,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经文。
“进来吧。”
“我知道你在外面。”
林梓明闭上眼睛。
吊坠在他胸口烫得像个烙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