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发短点射从树林边缘刮过去,像一把热刀切过空气。
子弹打在面包车后门框上,火星溅起老高。
拉杰一打方向盘,破面包车扭着屁股窜进了一条仅容一车宽的巷子,左后视镜刮在墙上,脆生生地折了,弹到地上打了两个滚。
林梓明蹲在一棵半枯的芒果树后面,把格洛克换成刚才从地上捡来的那支短突——
那是地道里第一个倒下的追兵留下的,型号看不清,但弹匣是满的,保险还开着。
那帮人确实专业,连死人手里的枪都保养得锃亮。
第一辆追击的车冲出来时,他没有开枪。
那是一辆黑色丰田,改装过的底盘压得极低,轮毂反着灰暗的光。
车窗全黑,看不见里面几个人,但从发动机转速判断,司机是老手——换挡时机精确得像节拍器,出弯给油的动作行云流水。
林梓明等它从面前十五米处驶过,然后对着左后胎扣了扳机。
短突的后坐力比格洛克大得多,好在他提前把枪托抵在了树根上。
子弹打穿了轮胎,橡胶碎片飞起来时像一把炸开的黑花瓣。
丰田的车尾猛地甩了一下,司机在零点几秒内反打方向试图救车,但车速太快,巷子太窄,车头还是撞在了左侧石墙上。
第二辆追击车紧跟着冲出巷口,却看见前车横在路中间,本能地一脚急刹。
轮胎在地面上拉出四道黑印,车头堪堪停在第一辆车屁股后面十公分处。
林梓明就在这时换了弹匣。
他只有十五秒——这是专业小队从受袭到完成战术展开的平均用时。
他们会在十五秒内判断火力方向、确认己方伤亡、建立压制射击线。
他已经数了,两辆车,至少六个人。
刚才打废了一辆,另一辆完好,如果车上的人全部下来,是四个对一。
树林里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
不是追兵,是另一条路上的什么东西,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正变得越来越近。
林梓明扭头看了一眼声音来的方向——路尽头,一辆亮黄色的电动三轮突突地拐了过来,车斗里堆满了椰子,开车的是个穿着褪色蓝衬衫的老头,后视镜上挂着一串金盏花。
三轮车经过第二辆丰田时,丰田的后车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穿深灰短袖的精瘦男人蹿出车外,手里的手枪已经举了起来。
他看见三轮车时犹豫了一瞬,枪口从树林方向移开,指向了那个无辜的老头。
林梓明没有给他开枪的机会。
短突的准星在瞄准镜里呈现出一个清晰的十字,稳稳地停在那人的胸口正中。
两发短点射。
那人向后倒进车门里,撞在还没下车的同伴身上,两个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摞在一起。
三轮车的老头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尖叫了一声,猛拧油门。
亮黄色的三轮突突突地冲了出去,车斗里的椰子滚了一地,在柏油路上弹跳着,像一群跑丢了的脑袋。
“走!”
林梓明对着无线耳麦说——那是拉杰在车上翻出来的备用通讯器,频道调到了他们之前在德里用过的那个。
他之前测试时已经确认了通话质量:“走东边那条线,去老城。”
耳麦里传来由纪的呼吸声,很稳,很轻。“你呢?”
“我把尾巴清理干净就过去。地址发你手机。”
“手机早没了。”
由纪说:“不过拉杰知道地方。”
“两小时后,铁皮市场见。”
通讯中断。
第二辆丰田车里的其他三个人已经下了车,分散在车体两侧,用车身作掩护。
他们现在知道了树林里有人,而且枪法准,不再贸然露头。
林梓明数着他们的枪声——两把步枪,一把手枪,火力密度还行,但都打高了,说明他们还没完全锁定他的位置。
他决定帮他们锁定。
从腰后摸出那枚从地道尸体上顺来的手雷,拉开保险,在手里握了三秒,然后朝丰田车底盘下面扔了过去。
手雷在车底滚了两圈,撞在排气管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丰田车左侧的一个人喊了什么,三个人同时向两侧扑倒。
手雷没炸。
那枚手雷在从地道带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拔了保险销,拉环和保险片分开放了太久,撞针的弹簧可能已经疲劳失效了。
林梓明在扔出去的那一瞬间就知道它可能不响,但响不响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三个人扑倒了。
他们从掩体后面暴露了出来。
林梓明在第二次换弹匣之前打空了剩下的所有子弹——十五发,分五个三发点射,对着三个正在从地上爬起来的人形黑影扫过去。
子弹打在碎石地上、车身铁皮上、墙壁上,溅起的碎屑像一场垂直的雨。
他听见一声闷哼,看见一个人影歪了一下,另外两个已经重新找到了掩护。
够了。
拖延时间的目的已经达到。
林梓明从芒果树后面撤出来,猫着腰沿着一道矮石墙向东跑。
右腿疼得厉害——地道里撞的那一下比他自己以为的要重,每一脚踩下去都像有根针从脚底扎进骨头。
但他跑得不停,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跑了大概两百米,石墙到头了。
面前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渠,三四米宽,渠底堆满了塑料瓶和废纸。
对岸是一条更大的马路,车流如织,三轮车、摩托车、公共汽车挤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他跳下去的时候右脚着地,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垃圾堆里。
尖锐的东西扎进手掌,他翻过手来一看,是一片碎玻璃,嵌在虎口的位置,血正顺着腕骨往下淌。
他把玻璃拔出来,用自己的尿液清洗一下伤口,用衬衫下摆缠了几圈,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上排水渠对岸。
一辆公共汽车刚好停在路边的站台上,后门开着,里面塞满了人。
林梓明挤上去的时候,售票员正要关门。
他往车厢后面挤,在人群中间蹲下来,把短枪用外套卷住塞进座位底下。
公共汽车缓缓启动,穿过孟买午后闷热的街道。
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孜然味和某种潮湿的、发酵的气味。
林梓明从人群的缝隙里往外看,那辆黑色丰田没有跟上来,但另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出现在了后视镜里,隔了三四辆车,不紧不慢地跟着。
不是同一批人。
车型不对,车窗颜色不对,跟车的节奏也不对。
林梓明没有动。
他在等公共汽车到站。
铁皮市场在六个站之后,中间会经过一个人口密集的集市、一个火车站和两条主干道的交叉口。
那是甩掉尾巴最好的地方。
手机振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她没事。
林梓明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删掉短信,关了手机。
公共汽车在铁皮市场站停下的时候,他最后一个下车。
右脚踩在柏油路面上时疼得他倒抽了一口气,但他忍住了,没有瘸。
铁皮市场的入口处立着一个巨大的、褪色的蓝色招牌,上面用印地语和英语写着“铁皮与一切”。
市场里面横七竖八地搭着铁皮棚子,卖什么的都有——旧的摩托车零件、拆下来的门窗、生锈的水管、成堆的电线。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这气味混在孟买整个下午的热浪里,像一块湿透的铁布蒙在脸上。
林梓明在市场里走了大约十分钟,拐了三个弯,穿过两条摆满地摊的窄巷,最后在一间半开着卷帘门的铺子前面停下来。
铺子里黑洞洞的,门口摆着几堆旧轮胎和一堆烂掉的自行车座垫。
他从轮胎堆旁边挤进去,里面比外面凉快了至少十度。
由纪坐在一张塑料凳子上,左臂从肩膀到手肘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外面渗出了淡淡的一圈血印。
阿米特蹲在她脚边,用手捧着一杯水,小心翼翼地往她嘴边送。
莎克蒂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师傅的头枕在她腿上,老妇人闭着眼睛,但胸口还在起伏。
拉杰站在窗边,透过卷帘门的一道缝向外看。
林梓明进来时,所有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由纪先开的口。
她看了看他虎口上那截被血浸透的衬衫布条,又看了看他右腿上裤子磨破的那个洞和下面紫黑的瘀青,说:
“你看起来比我惨。”
林梓明拉过另一张塑料凳子坐下。
凳子的一条腿短了几厘米,坐上去晃了一下,他用脚稳住。
“那条尾巴是不是深灰色轿车?”他问拉杰。
拉杰摇头:“我没看到尾巴。但我看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
“从仓库出来之后,我在后视镜里看到四个穿黑衣服的人站在屋顶上。不是追我们的那一批,是另一批。他们没动,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我们离开。”
由纪的眼睛眯了一下。
林梓明没说话。
他脑子里在过那个画面——地道里被他们放倒的那两个人,脖子上挂着的银色物件,在战术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没看清那是什么,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形状让他想起某种东西,某种他在德里见过的东西。
莎克蒂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那枚银币,我师傅说过,是克什米尔那边的标记。”
林梓明转过头看她。
莎克蒂低头看着自己师傅的脸,手指轻轻摸着老人灰白的鬓角:
“他们找的不是我们。找的是我师父。跟你们无关。”
由纪放下水杯,看了一眼林梓明。
林梓明回看着她,没有说话。
巷子外面的铁皮市场继续喧闹着。
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喊“新鲜椰子——刚摘的——”,一辆小三轮的喇叭声从巷口响到巷尾,又渐渐远了。
阿米特把那杯水端到了林梓明面前。
他看了那孩子一眼,接过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点塑料杯子的味道,但喝下去的时候整个喉咙都松开了。
“歇两小时,”他说,“然后我们换地方。”
由纪把受伤的左臂往膝盖上搭了搭,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平稳了,浅而均匀,像一只在阳光里收起了爪子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