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香,轻轻拂过窗棂,吹进室内。
光线从金色转为温柔的暖色,斜斜地洒在屏风上,将两人的身影勾勒成朦胧的剪影。
萧若风醒来的时候,先是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意识如同从深水中缓缓上浮,眼前是模糊的光影,耳边是寂静的空气。
他眨了眨眼,长睫轻颤,视线逐渐聚焦。
然后,昏迷前发生的一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辛百草布下的溯血归源阵、那骤然绽放的幽蓝花朵、甜腻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香气……
“阿玉!”
他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起身找人。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作的刹那,身体却感受到了某种异样的温热与柔软。
那是一种……极其亲密的触感。
有人正依偎在他怀中,呼吸均匀绵长,带着温热的、清浅的气息,拂过他颈侧的肌肤。
一只纤细的手臂环在他的腰际,掌心隔着衣料,传来柔软的暖意。
萧若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视线所及,是少女乌黑如瀑的青丝,松散地铺散在他胸前,几缕碎发贴着她绯红的脸颊。
她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小巧挺翘,唇瓣嫣红微肿,像是熟透的樱桃。
那张总是带着狡黠笑意或慵懒神情的脸,此刻褪去了所有锋芒,显露出一种毫无防备的、近乎天真的柔软。
她睡得很沉,甚至在他低头看她的瞬间,还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只寻找温暖的小兽。
萧若风怔怔地看着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夕阳的光透过屏风,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她的肌肤映照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甚至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方才那个梦境。
那个美好得如同幻梦、却又真实得仿佛触手可及的梦境。
四海升平,天下安康。
他与她,还有那两个眉眼肖似他们的小小身影,驾着马车,踏遍千山万水,看尽世间繁华。
没有朝堂纷争,没有边境烽火,只有一家人相依相守的温暖,与天地为伴的自由。
那是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
而此刻,从那样美好的梦境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竟是她真实地、温顺地依偎在自己怀中。
这种感觉……
萧若风只觉得心口被某种极其柔软、又极其滚烫的情绪填满了。
那情绪如同春日融化的雪水,潺潺流淌过四肢百骸,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战栗的满足感。
他眉眼间的所有紧张与担忧,在这一刻,如同冰雪遇阳,悄然融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到近乎虔诚的神色。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然后,他伸出双臂,将怀中的人更加紧密地揽入怀中。
手臂收紧的瞬间,他感受到她柔软的身躯完全贴合在自己胸前。
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锁骨,感受到她心跳的节奏,隔着薄薄的衣料,与自己胸腔里的鼓动渐渐同步。
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圆满的幸福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柔软的发间。
发丝间萦绕着清浅的、独属于她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熏香气息。
那是她在他身边待久了,沾染上的味道。
萧若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低头时,唇不经意擦过她发顶一枚小巧的珍珠发饰,冰凉微润。
他顿了顿,终究没忍住,轻轻吻了吻那处,又用鼻尖蹭了蹭她柔软的发丝。
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意。
该怎么让阿玉松口,同意与他成婚呢?
好想每日醒来,都能这般将她拥在怀中。
琅琊王府该如何改造,才能合她的心意?
要怎么诱着她,亲自参与王府的设计?
无数细碎又甜蜜的念头,接连冒在脑海里,搅得他心头温热。
可转念一想,他又轻轻叹了口气。
还想着成婚呢,只要阿玉不抛下他,便已是万幸。
他正兀自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是从深睡中挣扎苏醒时的、压抑的闷哼。
接着是衣料与木质椅榻摩擦的窸窣声。
萧若风脸上的温柔缱绻瞬间收敛,眼神恢复清明,转为一种惯常的沉稳与锐利。
他动作极其轻柔地将环在唐玉腰间的手臂抽出,又小心地将她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挪开。
然后双臂用力,稳稳地将依旧沉睡的少女打横抱起。
他抱着她绕过屏风,走向内室更深处那张属于他的、铺着干净被褥的床榻。
轻轻将人放下,拉过轻薄的锦被仔细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俯下身,在少女光洁的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一颗心软得如同春水。
“阿玉,好好休息。”
话落,他起身缓缓拉上窗幔,将暮色与光线轻轻阻隔,只留一室静谧。
随后整理好衣襟,才缓步走出内室。
果不其然,方才发出动静的是药王辛百草,他也已然苏醒,正揉着眉心,神色带着刚睡醒的茫然。
“殿下。”见萧若风出来,辛百草放下手,神色恢复了医者的冷静与探究。
“我们方才……怕是昏睡了至少一个多时辰。殿下可还记得,昏迷前最后所见之景象?”
萧若风颔首,目光瞬间变得清冷严肃,褪去了方才的温柔。
他引着辛百草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在外守候的仆从立刻上前,恭敬奉上热茶。
“我当时看见一条诡异的幽蓝长河,河畔生着蓝色奇花,花香甜腻异常,而后便陷入了一场美梦之中,不知前辈所见,是否与我相同?”
辛百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笑容。
先前因无法确诊而生出的些许憋闷也散去了些。怕就怕两人所见所闻迥异,那才真是无处着手。
如今看来,这阵法的确是起了作用。
“我与殿下所见,一般无二。”辛百草捋须,语气沉凝下来,带着深深的困惑与思索。
“然而,此事实在蹊跷。老夫这‘溯血归源阵’,旨在以精血为引,逆推毒性根源。
犹如医者观药草形态、辨析其性,本是一种幻境,并非当真能在现实之中,无中生有,催生出真正的毒花毒草!”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萧若风,一字一句道。
“可方才那幽蓝花朵,其形其色,其香其效,皆真切无比,绝非虚幻光影。
而且,老夫行医十载,遍览古籍,竟从未在任何药典、毒经中见过此种奇花的记载。
殿下,此花……恐怕正是唐姑娘所中之毒里,最为关键、也最为诡异的一味‘药引’!
正是它,改变了原本毒性的走向,使得唐姑娘的症状与任何已知记载皆对不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