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利亚的心神重新回到现实,黑色的昆仑墟便像一幅被重新抖开的旧画卷,哗啦一下铺满了她的全部视野。
同一时间,其他人的静止状态也被解除,那卡顿的时间似乎突然续上了播放功能。
那些上一微秒还凝固成雕塑的阿斯塔特们,伺服关节一阵咔咔作响,恢复了功能。
在众人的时间被西王母摁下暂停键前的最后一个节点上,站在最前方的那位恸哭者已经完成了扣动扳机的动作——于是,震耳欲聋的爆鸣撕裂了寂静,一发重爆弹脱膛而出,啃进了前方不远处的黑色基岩,石屑崩得像被炸开的爆米花。
“全队注意!保持防御阵型!警戒四周!”
赛维塔一个滑步挡在利亚面前,一边大声下达着指令,一边通过动力甲内部的生命监测仪进行着自查,试图弄明白刚刚的诡异现象到底来自什么样的攻击。
然而,还没等这群久经沙场的星际战士调整好站位,队伍里突兀地爆发出了一阵毫无体面的干嚎。
“我辛辛苦苦跑来,结果什么都不给我看?天哪!地呀!奥丁的屁股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裹在洛基身上的能量此时同样已经散去。这位故事之神毫无形象地蹲坐在冰冷的石头地上,两手啪啪地拍着坚硬的岩石,哭天抢地。
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活像被人骗财又骗色的倒霉蛋。
她扯着嗓子嚷嚷,抗议自己刚才被强行屏蔽在“核心剧情”之外——凭什么利亚能看全剧集,就她连个预告片都不给看?
可惜这场独角戏实在引不来任何同情与关注。
回过神来的阿斯塔特们跟赛维塔一个德性:不是忙着警戒就是埋头自检。一个个盯着动力甲系统里跳出来的数据反复核对,试图用客观的物理参数解释过去那几秒钟里,自己的身体到底被哪路神仙按下了暂停键。
去外围执行排查的恸哭者们也陆陆续续地快步归队。
去外围执行排查的恸哭者们也陆陆续续快步归队。说实话,这帮战士在先前的异变中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毕竟碰上西王母这种不讲道理的挂逼,居然还有人来得及扣动扳机、打出去几发爆弹,光凭这点就值得发一朵小红花,再加一句“勇气可嘉,下次——”
算了,还是别有下次了。
莉莉安娜倒没有像星际战士们那样紧张兮兮地扫描环境威胁,她快步走到利亚身侧,直接开口询问:
“女士,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利亚敏锐地察觉到,伴随着莉莉安娜的提问,周围原本正在忙着的队友们,脑袋不约而同地偏了偏。尤其是洛基——刚才还哭天抢地,这会儿瞬间收声,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在利亚脸上,小眼神比审讯室里的探照灯还亮。
利亚想了想,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机密,便简明扼要地把西王母展示的那堆信息倒了出来:地月天体碰撞、能量管道的脐带本质、上古天人为后代硬刚盘古的悲壮历史……
等她吐出最后一个字音,昆仑墟陷入了成片的沉默。
大伙儿面面相觑,岩风呼啸而过,像帮这群人喊一声:“啊?”
隔了足足半分钟,蹲在地上的洛基才难以置信地迸出一句吐槽:
“不是……这什么离谱设定?人类是梦境生物?你梦到什么说什么?”
利亚对她翻了个白眼。
围在四周的阿斯塔特战士们虽然见过宇宙里各种奇形怪状的异形和亚空间邪物,此刻心里照样被塞了一颗精神原子弹。
谁也没想到真相能离谱到这种程度——地球是真的,山川湖海是真的,除了人类之外的所有飞禽走兽也都是正儿八经的演化产物。
唯独在这片大地上繁衍生息了几千年的人类,居然是一大群活在现实里的唯心生物。
这种“特殊待遇”,恐怕没有哪个神智清醒的凡人会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欢。
“总而言之,此间的线索已经全部收集完毕,我们该离开这片废墟了。”
莉莉安娜依旧站在原地。她敏锐地捕捉到利亚在望向远方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唏嘘,略作迟疑,再次轻声追问:
“女士,那位……被称为西王母的远古守护者呢?她不能打包行李跟我们一起离开这儿吗?”
利亚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有些人的人生,除了责任就没有其他东西,偏偏还没人强迫她,纯自愿!
幻象的末尾,她确实向西王母发过邀请,甚至明确表示自己有本事把这位女神安全地送出九州结界的覆盖范围。只要出了那道圈,结界内部针对神明法则的绞杀机制,就拿祂没辙了。
但西王母拒绝了。
按祂自己的说法,祂从一开始就是留在昆仑的守墓人。不仅要在这里传递最真实的历史,还要把九州结界这份技术的火种保存下去。当年祂服下不死药的那一刻,就从未考虑过什么备用方案。
至于不死药……
你们就真的不好奇,为什么那玩意儿敢叫“不死”?
在这个世界里,连旧神都不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永垂不朽,可炎帝亲手炼的那一颗独门药丸,偏偏就敢贴上这个标签。
这种药剂的作用其实只有一项——改变服药者的生存状态。
从唯物生物,变成“我思故我在”的唯心生物。
只要西王母坚信自己活着,哪怕地球炸成烟花,她也能端坐废墟之上,神态自若。
可一旦她的精神出现动摇,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涣散,那具熬过了千万年的躯壳就会像风干的纸灰,碎得连渣都不剩。
毫无疑问,这种用无尽的孤独和精神对抗换来的永生是残酷的。
如果非要拿它跟隔壁战锤宇宙里那些永生者比,西王母的“不朽”更像是一场针对灵魂的终身监禁,一场针对肉体的永恒折磨。
话又说回来,战锤那帮永生者,难道就不用付出代价吗?
就那粪坑宇宙会有这种好事?
……想不通。
算了,以后问问尼欧斯。
利亚强行掐断了那些飘远的思绪。
她转过身,举起右臂。澎湃的魔法能量开始在黑色的基岩上汇聚。
“所有人注意!该启程了。”
……
一九九四年的夏末,一份盖有“特级·绝密”红印的报告被送抵最高决策层案头。
报告核心为两条研判信息,一坏一好。
坏消息属于老调重弹。依然围绕着闹得沸沸扬扬的邪神灭世危机展开。
报告详细阐明了灾难爆发的物理机制与推进步骤,远超此前模糊预警:
其一,全球无差别因果抹杀。
月球内部邪神实体全面苏醒之际,震旦疆域以外的全体人类,将因因果律层面的强制力而瞬间消亡。
其二,邪神本体瞬移与地质改写。
苏醒后的邪神将激活上古空间通道,其庞大质量跨越星际轨道、瞬时位移至地球表面,首要目标是追杀残存旧神。在此过程中,大陆架将承受灾难性地壳形变。
听完这一连串让人头皮发麻的灾难详情,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压抑。
大人物们有人按压眉心,有人将燃尽的烟头反复捻灭在茶盘中,低沉的叹息声此起彼伏。
“那好消息又是什么呢?”一位高层沉声问道。
负责汇报的冯少将翻开下一页简报,回答:
“好消息,其实就藏在坏消息里。根据利亚女士的系统化研判,在这场覆盖全球的因果清除中,我们震旦常住人口并未被列入自动抹杀的底层协议名单。”
他随即简要复述了上古天人自碎神性、化作山水风雨的牺牲,并明确结论:“只要我方全员严格固守于九州结界划定范围之内,不越边境半步,便可免受因果清除。”
“此外,震旦疆域内已经没有活跃旧神,也没有神性源头。那尊怪物对无神区缺乏主观反应机制。因此,届时我们需举国应对的,仅限大陆架位移引发的近海地震与海啸等次生灾害。”
会议室里,杯盖磕碰的脆响接连响起。
“啊?居然……是这样?”
“是的!”
好家伙,这番汇报当真是让人有喜有忧。
但最初的震惊过后,众人反复咀嚼消息内容,脸上竟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如释重负之色。
老祖宗在几千年前的那波决断,是真的给力,给后世子孙强行挣来了一张实实在在的免死金牌。
“应当拨专款建一座丰碑,把祖先的这些丰功伟绩和巨大牺牲永远刻下来,供后人瞻仰纪念。”一位与会者慨然提议。
“这属于长远规划,我们可以等风浪过去后再行商议。”会议主持者转向冯少将,“具体方案呢?”
冯少将会意,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了另外一份厚厚的文件。
“这是那位利女士制定的《综合应对方案》,涉及多项需要我方在行政与军事层面给予全方位高效配合的条款。”
“讲一讲具体细则。”
“是!”
“其一、结界扩容。关于扩大现行九州结界防护半径、法则延伸及能量稳固等所有技术环节,利女士明确表示,完全由她及其团队独立承担,不需我方提供任何资源……”
说了好几条细则,似乎都跟震旦无关。有人轻声追问:“那我们需要做什么?”
“我方在世俗行政管理和人口统筹层面,需要承担起相应的战略配套责任……”
快速往后翻了几页,冯少将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这才念出了那个重磅的战略决策:
“我方需要立刻启动的配合项目,是《关于正式确立新九州行政区划并启动相关户籍与身份整合工作的暂行规定》。”
……
整个另类的救世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