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求必应屋今天呈现出的样貌，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墙壁上不再有摆满仪器的书架，炼金器具都已经沉入墙内。房间空旷得像一个巨大的盒子，只有中央立着那扇柜门——那扇焦黑的、曾经布满裂痕的消失柜。
此刻，那些裂痕已经完全消失了。
德拉科·马尔福站在柜门前，手指悬停在把手上方，却不敢碰触。
他试过了。
三次。
第一次，他放了一个青苹果进去，柜门再次打开时，苹果被另一边的人咬了一口。
第二次，他放了一只鹦鹉，柜门再次打开时，鹦鹉死了。
第三次，他自己进去了，在那边停留了整整一分钟。一分钟里，他数着自己的呼吸，告诉自己：你可以的。你可以走进去，走出来，再走进去。
然后他回来了。
柜门完好无损。
裂痕消失了……消失柜修好了。
他应该高兴的。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门开了。
德拉科猛地转身，魔杖已经指向门口。
可妮莉娅站在那儿，看着他举起的魔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是你。”德拉科放下魔杖，声音嘶哑，“你怎么每次都像幽灵一样出现？”
“幽灵才不会半夜来这种地方。”可妮莉娅走进房间，目光落在那扇柜门上，“修好了？”
“嗯。”
她走近柜门，伸出手，轻轻抚摸门板表面。那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三次测试？”她问。
“三次。”德拉科说，“最后一次，我在那边待了一分钟。”
可妮莉娅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恭喜”，没有说“很好”。只是点了点头。
德拉科看着她。火光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忽然注意到她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
“你最近是不是都没睡觉？”他问。
“你不是也一样？”
德拉科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确实。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见爸爸，看见邓布利多，看见黑魔王。他不知道那一刻真的来临时，自己能不能动手。
“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可妮莉娅问。
德拉科深吸一口气。
他早就想好了，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在这几周里反复推演了无数遍。
“下周三晚上，食死徒会通过消失柜来到霍格沃茨。”他说，“我们会在天文塔上留下黑魔标记。邓布利多会赶过来……他一定会。”
可妮莉娅没有说话。
“然后……”德拉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
可妮莉娅依然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种目光很奇怪。不是催促，不是同情，只是……在听。
德拉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抖。
“我只是……”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不知道那一刻来的时候，我能不能做到。”
可妮莉娅没有说话。
德拉科继续说，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以为我准备好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我没想到真的要动手的时候……会这么难。”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柜门。
“它修好了。”他说，“我修好了它。我以为修好它之后，我就会准备好。但我没有。”
可妮莉娅看着他。
“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德拉科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最难的是，我到现在还是觉得，我应该能做到。我是马尔福。马尔福家的人从不退缩。”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那一瞬间，可妮莉娅仿佛看见了那个刚入学时昂着脑袋在走廊里横着走的少年。
但下一秒，那个张扬的少年塌了下去。
“可我就是……”他的手攥紧，又松开，“我不知道。”
可妮莉娅没有说话。
她只是在他旁边的空地上坐下，背靠着墙。
德拉科愣了一下，看着她。
“你在干什么？”
“坐着。”可妮莉娅说。
“……就这样？”
“就这样。”
德拉科沉默了几秒，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背靠着墙，看着房间中央那扇柜门。
柜门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等待被打开的出口，也像一个等待被踏入的陷阱。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到底图什么？其实你明明自己就能修好”
可妮莉娅想了想。
“也许，”她说，“只是想看看你能不能修好。”
德拉科愣了一下。
“就为了这个？”
“炼金术需要天赋。”可妮莉娅说，“你刚好有。”
德拉科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夸人永远这么别扭。”
“我没夸你。”
“你有。”
可妮莉娅没有否认。
德拉科靠回墙上，望着天花板。
“我小时候，”他说，“我父亲教我骑扫帚。第一次飞起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他顿了顿，“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真傻。”
可妮莉娅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德拉科继续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明天我死了……”
“你不会死。”
德拉科转过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可妮莉娅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扇柜门。
“你不会死。”她又说了一遍。
德拉科看着她。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可妮莉娅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还活着。”她说，“活着的人，就要做活着的人该做的事。”
德拉科愣了一下。
“比如什么？”
“比如明天站到你的位置上，”可妮莉娅说，“然后做出你的选择。”
德拉科苦笑，“如果我选错了呢？”
可妮莉娅终于转过头看他，那双蓝眼睛里，没有评判，没有安慰，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那是你的选择。”她说，“不是我的。”
德拉科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苦涩的笑，是真的笑。
“你真是……”他摇摇头，“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
“那就别说。”
“不行。”德拉科靠回墙上，“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可妮莉娅没有说话。
德拉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怕死吗？”
可妮莉娅想了想。
“怕。”她说。
德拉科有点意外。
“你看起来不像怕的样子。”
“怕不需要写在脸上。”
德拉科想了想，点头。
“有道理。”
两个人又陷入沉默。
月光从某扇看不见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扇柜门上。
很久之后，德拉科忽然说：“小时候我害怕黑，我爸爸说马尔福家的人不怕黑。后来我害怕魁地奇比赛失误，爸爸说马尔福家的人不会失误。现在……”
他没说完。
可妮莉娅替他接上了。
“现在你害怕杀人。”
德拉科的手指攥紧了。
“对。”他说，声音沙哑，“我怕那个。”
可妮莉娅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长袍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一个小小的银色挂坠盒，表面刻着一个纹章。
德拉科低头看着它。
“这是什么？”
“护身符。”可妮莉娅说，“也许有用。”
德拉科接过挂坠盒，它很轻，躺在手心几乎没有重量，但有一种奇怪的温暖，像被什么人的体温捂过。
“有什么用？”
“不知道。”可妮莉娅说，“也许什么用都没有。”
德拉科看着她。
“你做的？”
“嗯。”
他看着那枚挂坠盒，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戴在脖子上，贴着胸口。
“谢谢。”他说。
很轻。
可妮莉娅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
“那天晚上，”她说，“你会知道该做什么的。
德拉科抬起头，“你……会在吗？”
可妮莉娅低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绿眼睛里有光。
“会。”她说。
接着，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耶利内克。”德拉科叫住她。
她停下。
德拉科的声音有点哑，“谢谢你。”
他没有说谢什么……
谢谢她教他炼金术……？
谢谢她没有利用他……？
谢谢她坐在这里陪他……？
他自己也说不清。
可妮莉娅没有回头。
“你付过学费了。”她说。
“什么学费？”
“每天骂炼金术是占卜课。”
德拉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不再那么苦涩。
可妮莉娅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拢。
德拉科坐在原地，手按在胸口那枚挂坠盒上。
月光从某处照进来，落在那扇柜门上。
柜门还是那样静静地立着，像一个等待。
可妮莉娅走在霍格沃茨空旷的走廊里。
她的脚步很稳，很慢。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脑海里，还回响着刚才那些话。
她想起原着里的德拉科·马尔福。那个在最后关头被哈利救下、活下来的马尔福。那个在多年后送自己孩子上学的马尔福。
那是文字。
那是结局。
但此刻在她眼前的，是还没有走到那个结局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
他只知道此刻的恐惧。
可他依然说：“我是马尔福。马尔福家的人不退缩。”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下巴抬起来，眼睛里有一道光。
那是属于他的骄傲。
可妮莉娅停在一扇窗前。
窗外是黑湖，月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鳞片。
她看着那些光点，想着那个坐在有求必应屋里、手按着胸口的少年。
她不知道明天他会做出什么选择。
但她知道，这段时间以来，她看着他一点一点学会炼金术，看着他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的专注，看着他偶尔成功时眼睛里的光……
她已经没办法再把他当成“原着里的德拉科·马尔福”了。
他是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会在深夜承认自己害怕、却仍然告诉自己“我是马尔福”的人。
可妮莉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这几个月做了很多事……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天文塔的灯光在远方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