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莫广场12号的早晨,总是从一个克利切的嘟囔开始。
“……又来一个早晨,又得伺候不睡觉的主人和不睡觉的女巫,克利切这把老骨头迟早要被折腾散架,布莱克家族的老主人们在画像里看着呢,看着他们的不肖子孙把布莱克老宅折腾得乱七八糟……”
可妮莉娅下楼的时候,正好听见这一长串嘟囔的最后几个字。
她站在厨房门口,沉默地看着克利切把一壶刚烧好的咖啡重重地顿在桌上,溅出几滴,然后头也不回地钻回碗柜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监视着整个厨房。
西里斯已经坐在桌边了,他头发乱得像刚和谁打了一架,面前摊着今天的《预言家日报》。咖啡杯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碟烤吐司,有几片边缘有点焦,是克利切无声的抗议。
“早。”他抬起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和咖啡的热气混在一起,让这个灰蒙蒙的早晨亮了一瞬。
可妮莉娅嗯了一声,在她惯常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伦敦特有的那种天,灰白色,低矮,像一块洗得太多次的旧布蒙在天上,没有阳光,没有云,什么都没有,但厨房里壁炉的火烧得很旺,暖意裹着咖啡的香气,把早晨烘出一种慵懒的宁静。
西里斯低头看报纸。
可妮莉娅喝咖啡。
克利切在碗柜后面嘟囔。
这是格里莫广场12号早晨的标配。
“魔法部又出新规了。”西里斯果然开始念了,“飞天扫帚限速……城市上空不得超过五十英里每小时,违者罚款五十金加隆并没收扫帚。”
可妮莉娅喝了口咖啡:“嗯。”
“就这样?”
“什么就这样?”
西里斯放下报纸,看着她:“你就不能表现一点对时事的关心吗?”
可妮莉娅想了想:“飞天扫帚限速关我什么事?”
“万一你以后要骑呢?”
“不需要,我不会骑。”
西里斯眼睛亮了。
可妮莉娅看见那个眼神,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我教你!”西里斯整个人往前探,胳膊肘撑在桌上,眼睛里像点了两盏灯,“这个很简单,真的,比移形换影简单多了……移形换影分体了怎么办?扫帚不会分体,最多……也就是…掉下来……”
“不学。”可妮莉娅面无表情地说。
“学吧。”西里斯挥手,“真正的魁地奇式飞行,你得学会控制扫帚,而不是被扫帚控制。”
可妮莉娅放下咖啡杯。
“不学。”
“学学吧,很刺激的。”
“不学。”
“可妮~~~”
“我会移形换影,没必要学这个。”
西里斯绕过桌子,凑到她面前,脸离她只有二十公分:“移形换影多没意思,嗖一下就到了,沿途风景都看不见。飞天扫帚不一样,风在耳边吹,云从身边过,整个伦敦都在你脚下……”
可妮莉娅往后躲了躲,没躲开。
“不学。”
“就一次。”
“不。”
“就试一次,不喜欢就不学了。”
可妮莉娅看着他,那双灰眼睛里的光太亮了,亮得她没办法直接说不,
“……一次。”
西里斯笑得像个拿到圣诞礼物的孩子。
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可妮莉娅躲了一下,没躲开。
克利切从碗柜后面探出头,嘟囔了一句:“布莱克家的老主人们看着呢,看着布莱克家的大少爷像只傻狗一样追着女人跑……”然后缩回去。
事实证明,布莱克老宅没有多余的飞天扫帚。
西里斯翻遍了仓库,最后从最角落的杂物堆里拖出来一把灰扑扑的彗星260。
“这什么?”可妮莉娅看着那把扫帚,表情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困惑。
“彗星260。”西里斯吹了吹上面的灰,咳了两声,“我年轻时候用的。”
“你年轻时候?”可妮莉娅的目光落在那根掉了一截的尾枝上,“这是古董。”
“这叫有历史。”西里斯理直气壮,“走,我带你去个适合学扫帚的地方。”
“啪”
随着一声移形换影的爆炸声,他们来到了一个空旷的草地,四周没有任何人烟。
西里斯把扫帚递给她。
可妮莉娅接过来,低头看着它,那根老旧的彗星260在她手里一动不动,像一根普通的木棍。
“你确定要教我?”她抬起头,“我觉得它不信任我。”
“扫帚不需要信任,”西里斯一本正经地说,“你只需要控制它。”
“怎么控制?”
“放在你的右手手边,然后喊‘起来’。”
可妮莉娅将手举扫帚的上空,“起来。”
扫帚一动不动。
西里斯在旁边忍着笑:“你得……稍微用点力。不是喊,是意念。你想象它应该起来。”
可妮莉娅闭上眼睛,又睁开。
“起来。”
扫帚一动不动。
“你再试试~”
“起来……”可妮莉娅喊了很多次起来,
大概过了3分钟,
扫帚抖了一下,然后缓缓升起来三十公分。
“对!就是这样!”西里斯在旁边鼓掌,“坐到扫帚上,然后继续,往上!”
可妮莉娅骑着扫帚,升到半人高。
她低头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西里斯。
“然后呢?”
“然后往前飞。”西里斯往后退了几步,“朝我这边飞。”
可妮莉娅看着他的脸,那张笑得过分灿烂的脸,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三秒后,她知道了那不祥的预感是什么。
扫帚往前冲了两米,然后猛地一歪,把她甩了出去。
她挂在树上,附近的唯一那棵歪脖子树上
西里斯笑得直不起腰。
“你不是说控制吗?”可妮莉娅从树叶里探出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忘了说……”西里斯笑得断断续续,“……先学会掉下来……才能学会飞……”
可妮莉娅从树上跳下来。动作很利落,落地也很稳。
她拍了拍袍子上的树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再来。”
西里斯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第二次,她飞了五米,然后头朝下栽进灌木丛。
第三次,她成功飞了十米,然后直线撞上围墙。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一次掉下来,她都面无表情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说“再来”。
西里斯从一开始笑得直不起腰,到后来慢慢安静下来,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的头发乱了。袍子上沾满了树叶和泥土。左手手背擦破了一点皮,渗出细细的血丝。
但她一次比一次飞得久。
一次比一次掉得……没那么狼狈。
第七次,她在空中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圈,然后落在他面前,差点把他撞倒。
西里斯扶住她。
“可以了。”他说,“今天就到这。”
“我还没学会。”
“你学会了。”他看着她,“你从树上掉下来六次,没有一次皱眉。你会飞了。”
可妮莉娅沉默了两秒。
“我学会掉下来了?”
西里斯笑了:“这是最难的部分。”
黄昏的时候,可妮莉娅骑着那把老旧的彗星260,慢慢升起来,稳住,然后歪歪扭扭地绕着院子飞了一圈。很慢,很小心,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雏鸟。
她飞回他面前,落下来,稳稳地落在他面前。
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金色的,柔和的,把她的头发染成温暖的颜色。
她的脸颊因为运动微微泛红,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眼睛里有那种介于“我做到了”和“这也没什么”之间的微妙骄傲。
她看着他。
“怎么了?”她问。
他走过去,把她从扫帚上抱下来。
“没什么。”他说。
他的手环在她腰上,没有松开。
“就是觉得,”他说,声音很轻,“你应该多晒晒太阳。”
可妮莉娅看着他。那双蓝眼睛在落日里显得格外清澈,像两汪融化着金光的海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没让她说出来。
他吻了她,很轻,很慢,像落日本身落下来,落在她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