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石板路上,车轮辘辘碾过路面,车帘落得严严实实,车内光线晦暗。
裴婉容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垫上,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方才在城外农庄受的那口郁气,死死堵在胸口,辗转不散。
一闭眼,田埂上的画面便反复浮现——楚临渊垂眸望向那名女子的模样,温柔、耐心、迁就,是她从小到大,从未在他眼中窥见的神色。
贴身丫鬟最是熟知自家小姐的心思,见她面色冰冷、沉默不语,只小心翼翼低声劝慰。
“小姐,那女子不过是乡野耕作的庄户人,小王爷今日与她多说几句,想来只是因公事牵扯,不得已应酬罢了,您犯不上为了陌生人动气,白白伤了自己身子。”
“公事?”裴婉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纤细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温润的玉镯,声调带着几分嘲弄。
她看得真切。
楚临渊看音纱的眼神,缱绻又专注,哪里仅仅是谈公事那么简单。
裴家世代扎根北疆,父亲身居漠北转运使要职,总揽整个北疆的粮草储备、军械调度与前线运输,虽无统兵之权,却手握边境军务命脉,故而裴家与镇北王府素来往来密切、渊源深厚。
她自小倾慕楚临渊,看着他少年成名、镇守边关,在她心底,这般风华绝代的人,本就该是属于她的良人。
从前虽然凉州有个钱家的钱雅萱,但商贾之家,终究登不上台面,如今钱家彻底倒台,更是再无威胁。
她此番随父前来凉州,本想着能同楚临渊多些机会相处,多培养几分感情。
可没成想没了钱雅萱,又凭空冒出一个来历不明的音纱。
处处占去楚临渊的关注,叫她如何甘心。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凭什么!”裴婉容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阴翳与妒意,“派人去查,彻底查清楚她的底细,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家贵女,能让小王爷这般相待!”裴婉容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凉薄的笑意。
……
与此同时,城外农庄暮色四合。
夕阳沉落西山,漫天余晖温柔洒落,田垄间的劳作渐歇,喧闹了一日的田垄渐渐归于安静。
楚临渊早已回城处理军务,音纱站在水渠边上,看着潺潺流水灌入田中青苗,心里尚在盘算后续开垦的规划。
今日与楚临渊一番畅谈,她心底生出几分微妙的感触。
此人年少便执掌镇北军,征战沙场、练兵御敌、调度军务皆是顶尖水准,杀伐果决、谋略过人。
可唯独对农事屯田,虽不算一窍不通,却显得有些死板固执、谨慎过头。
否则年前,两人也不会因此起了争执。
可今日的楚临渊,却反常得紧。
不论她提出何种规划、改良之法,他皆是耐心倾听,有什么不解之处,也虚心请教,几乎是半点反驳执拗都无,温顺得让她隐隐觉得怪异。
音纱不知道的事,楚临渊看似手握重兵,实则步步受限、负重前行。
他纵然携着重生先机,洞悉世事走向,终究挣脱不了这个时代的桎梏,更卸不下满身重担。
漠北常年战火不休、内忧外患交织,数万镇北军驻守边关,军费、粮草、军械皆是巨额开销,每一笔开支都关乎全军安危、边境安稳,容不得半分差错。
而边城民政、地方治理,向来归府衙全权管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