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他们寻了家铺肆用膳。
易禾不放心在橙,特意关照了几句。
“阿荆如今又难为你了没有?”
在橙眉眼里都是笑意:“公子放心,她这阵子连话都少同我说,我夜里还能清净看会书。”
“别只顾清净,也要提防她悄悄谋划着害你。”
“晓得,这些日子我俩同吃同乘同住,她几时如厕几时喝水我都快摸清了,倘有异动,奴婢很快就能发现。”
易禾看着她直想笑,到底是年岁长了,见地也长了。
或许之后她可以少操心些。
饭后一行人继续赶路。
几阵冷风吹过,不一会儿竟然飘起了雨丝。
易禾撩开窗帷,外头四野清旷,疏林笼雨。
她自言自语一句:“这秋景萧瑟,最适合远行羁旅,只是不要遇到大雨。”
“那还是坐船更适宜。”
司马瞻接了一句。
“只是这场雨后,寒气会更重一些。”
说着他给熏炉里加了点炭。
“明日大概就能到淮水,大人可将冬衣备好?”
“备好了。”
“还习惯坐船?”
“怎么说呢。”易禾从窗前转回身来。
“这条水路也走了数次,只是没有一趟是舒心的。”
司马瞻见她神色有些怆然,便没有再问下去。
……
这日的雨果然没有更大,落在衣裳上都是密如芒针的水珠。
他们投宿后,司马瞻安排人将行李提前送至渡口。
这样明早就不用太过奔忙。
这一晚雨声淅沥,不曾停歇。
翌日,众人都起了个大早赶路。
易禾心里松快了些许。
因为坐船比坐车要舒服得多。
他们一行人连同行囊,两只越舲便够安置
到了渡口一瞧,易禾才知道自己见识短了。
司马瞻根本没预备越舲。
停在面前的,是两只连舫。
船舱宽敞,船板上也搭了舱,垂了油布帷幔。
还有两间小舱可以休息。
因为人多,行李物什归置的也快。
等她进船的时候,发现船舱内的软垫桌案、香炉茶具已经设好。
熏炉里香气四溢,混着稍微濡湿的水气,更让人觉得清逸。
易禾很欢喜这个景致。
在里头就可以看蒙蒙烟霭,还能听到流水拍舷。
她闲坐在软垫上,一边饮热茶,一边吃干果。
心中感慨,还是有钱好。
她之前坐这趟船,只有石赟和二三随从。
一日只食两餐,都是草草应付。
哪能像今日这般,还能从容地坐在船里熏香烹茶。
难怪她那些同僚都喜欢附弄风雅。
没有生计煎熬,才能心自安宁,方有雅好。
这般想着,她起身又拨了块香片进去。
沉香散开之际,忽有一缕肉香也钻了进来。
细嗅几下,还有豆豉的香气。
易禾顿时觉得嘴里的干果没甚嚼头。
于是裹了件披幅,去了舫面上。
……
司马瞻正守在一口瓦釜前。
釜下燃着少许炭,里面正“咕嘟咕嘟”炖着东西。
易禾吸了吸鼻子:“殿下,这里面是什么?”
“芋子鸡臛。”
易禾不通厨艺,也没吃过这道芋子鸡臛。
她弯下身,仔细往釜中瞧。
鸡肉沉在汤里,焖得颜色油润。
芋头看起来已经软糯,细沙一样。
司马瞻往一旁让了让,好叫她看清楚。
“这是方才他们在市上买的野味,用姜和葱白去腥,再加点芋头慢煨,待肉和芋头都熟透,佐清醪最堪。”
易禾连连点头,清醪多是家酿,味甘性柔。
确实最好配鲜嫩的鸡肉。
因而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现下熟了吗?”
司马瞻笑笑没说话,拿过身侧的木匙,盛了一碗给她。
“先尝尝。”
易禾顺手接过去:“其他人的呢?”
“他们也有,在自己船上炖着。”
易禾舀起一匙尝了,鸡肉细嫩,豉香醇浓。
甫一下肚,就感觉胃里暖融融的。
“好吃。”
“没想到殿下竟然还会疱炊,算是让下官得了便宜了。”
肉虽然好吃,但易禾只尝了一口就停下。
毕竟司马瞻还没吃,她也不好太僭越。
“大人还是进去吃,免得呛风。”
易禾有些不好意思:“那殿下呢?”
司马瞻边盛汤边答:“同去。”
……
易禾不好意思白吃,也想着添点吃食。
她从行李中找出袁杰送的漆盒,从里面取出枣汁蜜饵和炒榛子。
司马瞻尝了一颗:“难怪叫珍果,确实咸香异常。”
“果真?这是袁大人送的,下官也没吃过。”
司马瞻知道她日子拮据。
只是没想到连舔嘴的东西都少见。
“可怜。”
这句像是自言自语,可易禾听见了。
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司马瞻第二回说她可怜。
易禾自己倒不觉得。
父亲不是没给她留家财,只是让她当纨绔的那几年败光了。
除了那些古玩籍册她没敢动。
毕竟是祖辈几代传下来的珍宝。
就算当败家子,她也是有限度的。
可现钱确实经不住花啊。
所以日子过着过着就穷了。
“还行撑得住,下官既然做了孤臣,自然不能有钱。”
司马瞻明白这个道理。
司马靖死后,连他的亲儿子都会被污蔑佣兵敛财。
何况一个朝廷命官。
一旦被人拿住把柄,凭上几年皇兄的势力,恐怕难保住她。
司马瞻想到这儿,忽然笑了笑。
“本王初回京时,听闻大人已经位列九卿,当时以为你势必深谙钻营,一定过着炊金馔玉衣轻乘肥的好日子。”
易禾愣了下, 没想到还为着这么一桩。
随即也苦笑:“下官的老家有句鄙语,如果你觉得一个人过得很好,那一定是跟他不熟。”
“哈哈哈……”
司马瞻被这句话引得开怀。
冲她举了举杯。
外面烟雨悠悠,雨水落在舫板上,声音低缓不绝。
二人都没有再说话,只瞧着釜底荧荧明灭的炭火,各自想各自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