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落不徐不疾,侧步出列。
“臣弟建议,以工代赈。”
凌落双手奉出与郝歌连夜绘制的河工图。
周秦川接过图卷,摊开放在皇帝面前的龙案上。
皇帝仔细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蜿蜒曲线与标注的各处粮仓位置,捋了捋灰白的胡须。
只听凌落接着道:
“开凿引漳十二渠,既解旱情,又能安置流民。”
“太仓存粮可撑三月,期间令商贾以盐引兑粮,缓解赈灾压力,同时规范盐业经营,增加户部收入。”
此言一出,无论是凌曜一党还是凌晀一党,所有朝臣都沉默了。
他们竟没想到,还有这等政商互济的精妙筹谋,既解燃眉之急,又谋长远之利,环环相扣,直抵要害。
如此谏言,对于忠臣来说是惭愧,对于奸臣来说,则是警醒。
“笑话!”凌曜质问道,“灾民岂会乖乖挖渠?”
凌落恭敬拱手,对上皇帝深沉打量的视线,继续道:
“图纸上画的清清楚楚,每十里设粥棚,劳作者双倍供给。另外再调遣一批各州药堂大夫,设疾医所防治疫病。”
“如此一来,灾民食住无忧,还能感受到朝廷安抚,自然不会有怨言。”
死寂在大殿蔓延。
皇帝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看凌落的目光悄然生出些变化,像是警惕,也像是认可。
而凌曜,却是脸色陡然变青。
明眼人都知道,凌落此番提议,虽然能够解决旱情,同时顾及民生,但却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门阀的囤粮、兵部的征兵银、甚至工部的河道拨款……一层接一层。
若非真正为国家、为百姓着想,根本没人会冒着得罪这些人的风险,提出治理之策。
“……准奏!”
皇帝突然拍案,威严不可侵犯。
“就依凌落之策,开展赈灾事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朝臣齐呼。
退朝后。
凌落与凌曜并肩离开太和殿。
凌曜忽然嘲讽轻笑,“小王叔真是好手段!”
他声音压得极低,凌落却还是听出一丝颤音。
很明显,今日凌落在朝堂之上的表现,已然脱离凌曜一派的行事轨迹。
凌曜他怕了。
“三殿下说笑了。”凌落温声道,“本王只是见不得百姓因为天灾饥寒交迫,易子而食。”
凌曜剜他一眼,一甩衣摆,地轻“哼”一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凌落看着他裹挟着不满的背影,视线转正,同时嘴角弧度收起,眸底沁出寒冰。
离开太和殿没多久。
周秦川忽然找上来。
“骁王爷,皇上请您去一趟乾清宫。”
乾清宫的檀香比朝堂上更浓。
皇帝凌获正在临《登快阁》,朱笔悬在“落木千山天远大”的“落”字上迟迟未下笔。
凌落已然在旁站了有一会儿。
“知道朕为何单独召你?”皇帝突然将笔掷入洗墨池,溅起的墨汁染黑了袍角。
凌落拱手:“臣弟愚钝。”
“愚钝?”
皇帝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点了点凌落,笑着绕过桌案,来到凌落身前。
“能想出今日之策,还能摸清太仓所有存粮的位置……朕倒小瞧了你。”
凌落微微低下头,镇静自若:“并非臣弟一人之功,郝歌帮了臣弟不少。”
皇帝捋捋胡须,仰起头:“郝家那个独子,的确不凡,你能将他为己所用,也是你的本事。”
说完,皇帝笑了。
他从书柜上取下一只锦盒,里面是枚生锈的铜钥匙。
“知道这是什么?”皇帝问凌落。
不等凌落回答,皇帝便指着那钥匙道:“朕当年就是用这个,打开了幽禁睿王的地牢。”
睿王是皇帝的四弟,先帝在世时,也是有望夺储的一位出色皇子,曾与凌获暗地交锋无数次。
只不过成王败寇。
凌获登上王位后,将他送往边疆,第二年,睿王便从马上摔下身亡。
凌落背后渗出薄薄一层冷汗,知道这是皇帝的警告和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