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松龄坐在椅子上,翘了个二郎腿。
“所谓心若澄明自见真,了却万象本空寂。”
“意不困于形,形亦不役于意。”
“人总说,活着得有点什么东西撑着,才不会被一阵风吹倒。”
“后来才明白,说这话的人不是迷信,是给自己立个边界。”
“他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陈坤斜靠在旁边,心思却飘忽在别的地方。
蒲松龄讨了个没趣,目光落在房间内的某处。
“我这个人,死过一次。”
“死后阴差阳错之下,又成了人们口中所说的仙。”
“可大仙小仙,大神小神,名头再多,都遮不住一个事实。”
他身侧的桌子上的毛笔自行飞起,悬在半空。
“我写了一辈子鬼怪志异,写的大都是人情冷暖。”
“可当我真成了仙之后,反倒发现——凡人那些情感,那些羁绊,其实挺不堪的。”
毛笔在空中画了几笔,写成一个“情”字。
“可能是超凡之后呢?寿命变长了,看世间的眼光也变了。”
“到头发现呢,无论是神仙还是凡人,其实都没了爱情。”
“情”字在空中停留片刻,渐渐消散,像从没存在过。
毛笔飞回桌上。
陈坤心思回归,听到这儿,忍不住讽刺了一句。
“所以,你在苦芒村就创造了一个有爱妻的世界?”
蒲松龄目光落在那个已经消散的“情“字上。
“所以后来啊,我就一直在想努力创造爱情,想着能不能让这玩意儿,真的存在一回。”
“不是说在书里,是在人的心里。”
“呵呵,你说我写了一辈子,到死都没写明白,并且死后成了仙,反倒更糊涂了。”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自嘲,“可越是糊涂,就越想试试。”
“万一这世间,真能有那么一点纯粹的东西,不被时间磨平,不被生死隔断呢。”
他看向陈坤,目光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我便在这里又写了很多当书,造作了许多人,许多事。”
“我不是为了骗谁,只是想看看,爱情这东西,到底能不能被写活。”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老人特有的固执。
“写不活,就再写。”
“反正我在这里,有的是时间。”
毛笔又在桌上动了动,像是替他写完了没说完的话。
蒲松龄看了眼毛笔,抬头再次盯着陈坤。
“那你呢?”他问,“你相信爱情了吗?”
陈坤下意识捂住胸口。
那块地方还是堵的,一想起某些事就堵。
“爱情......”他想了想开口回道,“不过是被人为创造出来的虚妄词语。”
“而感情这东西,说有就有,说没就没。”
“它可以因为某个原因存在,也可以没有任何原因就消失。”
“每个人经历的都不一样,想要的也不一样。”
“有人为它生,为它死,可有的人转身就忘了。”
“所以有人把它当命,有人却把它当作笑话。”
“所以你说它是什么?有时候可笑,有时候可憎,叫你又爱又恨。”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心里放不下。”
陈坤又捂了捂胸口,那儿还是堵。
蒲松龄微微颔首。
“看来你是深有体会。”
他叹了口气。
“所以我才说,爱的纯粹,终究是虚妄。”
“后来我就跨过大海,入了虚界。”
“大海另一边?是虚界?”陈坤又皱起眉,“我说蒲秀才,你确定你没瞎扯?我怎么感觉你在跑题呢?”
蒲松龄白他一眼。
“急什么?这不正要说到正题了么。”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些。
“所谓虚界,其实跟爱情还是很像的,它也是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虚妄空间。”
“小友,你知道苍茫吗?”蒲松龄忽然问道。
“自然晓得。”陈坤直接应道,“可苍茫和虚界有什么关系?”
蒲松龄回答道:“苍茫侵蚀荒界,致使荒界诸多空间被渐渐同化。”
“但还没彻底同化的那些地方,就成了虚界。”
“你可能也知道,合星以前是可以修仙的生命星球,可现在嘛......难多了。”
“就这?”陈坤不以为意。“难不成你是想自己提升修为,所以才冒险一个人跑进虚界去找机缘了?”
蒲松龄摇头。
“从荒界这边进去虚界,法子不少。”
“而有的虚界界壁稳定,内部确实会诞生机缘,还能被改造成洞天福地,自成一方小世界。”
“可有的虚界内混乱得很,进去不知道会碰上什么鬼东西,十有八九就出不来了。”
陈坤盯着蒲松龄,忽然笑了。
“所以你是被人追杀进去的?”
蒲松龄没否认,但也没全认。
“是,也不是。”
“我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他话语一转:“其实是进去,是在找一样东西。”
“找什么?”陈坤问道。
蒲松龄沉默了一下:“找爱情。”
陈坤愣了好几下,直接笑出声。
“行了行了,你就编吧。”
“我猜肯定是你这老家伙祸害了哪家的良家妇女,又惹了不该惹的人,这才被追杀得没处跑,才躲进去的吧?”
蒲松龄脸上露出一点窘迫,捻胡须的动作快了些。
他咳嗽两声,掩饰过去。
“唉——”
“半生书里觅婵娟,写到情深墨已干。”
“死后犹存痴一念,还从虚界问前缘。”
“小友,你是不是该出去了?”
蒲松龄这话一问,陈坤脸上挂不住了。
他盯着对方那张无辜的脸,沉默了两秒,起身朝地上翻白眼的陈贵林走去。
可刚走没两步,身后又响起声音。
“嘿,小友,别着急嘛,你就不担心外面你的小相好,正等着你出去,好一口吃掉你呢?”
陈坤脚下一顿,嘴角露出别样的笑意。
“不怕。我一大老爷们,怕一个娘们算什么?”
他继续走。
蒲松龄的声音再次响起:“小友,其实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陈坤停下脚步,旋即转过身来。
“嘿嘿?”他快速走回凳子前,一屁股坐下,“我也觉得是该好好聊聊。”
他盯着蒲松龄,眼神充满玩味。
“说吧,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要是不说点好听的,今天的你,可就过不了我这关了。”
蒲松龄无语地看着他。
“合着你这家伙,压根就没打算走。”
他摇摇头起身,走到陈坤面前。
“那我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看中了你肚子里那块黑地,准备进去躲躲。”
“开个条件吧?”
陈坤下意识捂住肚子,额头挂满黑线。
不是?怎么谁都惦记他的肚子?
他肚子里头现在已经供着一尊大神了。
难道现在还要往里塞一只鬼仙进去不可?
见陈坤满脸抗拒,蒲松龄张口便说出了一个叫他完全抗拒不了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