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也看到了她后退的动作。
她脸上的兴奋渐渐消失,逐渐放缓奔向安洁的脚步,就这么停在活动室中央位置,歪头看着门边的安洁。
“姐姐,你不记得我了吗?”
小女孩歪着头,嘴角慢慢弯起来,笑容很僵硬,她说:
“我是芽芽呀。”
安洁瞳孔骤缩,无意识掐紧手心,剧痛袭来的同时,一直被她刻意压制不去想的记忆也汹涌而出。
……芽芽。
那个和瑶瑶一样,总是跟在她身后、连上厕所都要拽着她衣角的小女孩,那个在自己被领养的前一天晚上,缩在安洁被窝里哭了一整夜的……芽芽。
“芽芽……”
安洁无意识地喊出这个名字,一时竟心痛有些呼吸困难。
“对呀!我是芽芽呀~”
芽芽歪着头的弧度更大了,脖子上的骨头像是没有支撑点般歪到了一个正常人不可能扭到的角度。
“姐姐你不记得我了吗?”
她说着话,突然又往前走了一步。
“姐姐。”
面前瘦小的芽芽抬手用力撑起自己扭曲的脑袋,难过又期待地说:
“你看你看,你看看我的脸,我是不是胖了很多呀?”
安洁眸光微颤,她看着面前这张瘦到脸颊有些凹陷的脸,胃里一阵翻腾倒海的痉挛。
不……
不,你没有胖,你还是太瘦了……芽芽,你还是太瘦了——
“姐姐,你为什么不回来?你为什么一直不回来接我们出去?”
芽芽软糯的声音突然变了,她死死盯着安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询问:
“姐姐,你为什么一直不回来接我们出去?”
“……”
她一字一句地重复询问,安洁的心脏就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反复狠剜一样剧痛。
几乎是在芽芽走到她面前时,安洁就抬手按住自己胸口,只觉得那里有一团翻涌的情绪正在横冲直撞。
是饥饿。
她的胃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那种熟悉的、从童年起就如影随形的饥饿感再一次企图吞噬她的理智。
——————
“安姐?!”
活动室门口,陈毅急切摇晃突然昏迷不醒倒下的安洁。
“被魇住了?”
周娜皱眉蹲在一边,马尾辫在脑后甩了一下,“要我们进去把那个娃娃扔了吗?”
“……不用。”
陈毅看着地上脸色惨白的安洁,深吸口气,“我相信她能自己醒过来。”
周娜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后站起身。
旁边的江晴两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眼神有点微妙。
“我们不用打扫吗?”
另一个女孩罗妍低声道:“假如我们运气不好被院长选中巡查怎么办?”
其他人:“……”
陈毅抿抿唇,正要开口——“那就只能我把院长引开了。”
周娜笑道:“只要有个足够不好的坏孩子,院长估计会优先考虑我吧?”
江晴罗妍两人同时皱眉,明显不太愿意让周娜冒这个险。
但周娜本人并不在意,她甚至还又多看了好几眼那个软垫上的布娃娃,微微眯眼道:
“你们觉不觉得,它好像,在流泪?”
流泪?
四人怔了几秒,同时看向活动室内的布娃娃。
“好像是……”江晴眯眼仔细看着布娃娃眼角湿漉漉的深色痕迹,“布娃娃也会流泪?”
“还有会流血泪的布娃娃呢,流眼泪算什么?”
罗妍舔了舔嘴唇,突然道:“对了,刚才我就想说了,你和你们会长身边的孩子呢?”
“他们怎么不见了?”
陈毅下意识道:“他们不是一直跟在我们身后——”
“没有。”
周娜低声道:“我们从一开始就没看见过那两小孩,至于我们三个身边的孩子,我们给他们打发去楼下玩了。”
陈毅:“……”
他张了张嘴,却只能说:“那他们……去哪了?”
在场没人能回答他这个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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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洁有点控制不住地想要啃食眼前所有的一切。
她想将这间活动室、这家福利院、这些虚假的画面记忆全部吞进胃里,消化干净。
但最后安洁还是选择死死咬住口腔内的软肉,以剧痛和血腥味死死压住了暴食的贪婪。
还不到时候,安洁想。
“芽芽。”
安洁沙哑着声音看着面前的芽芽,“你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我的无能吗?”
芽芽脸上扭曲的笑容僵了一瞬。
“因为我把你们带出去却养不了你们,所以院长才会把你们……”
“不是的。”
芽芽打断她,她声音又变回了软糯的童音,但那双蒙着白雾的眼睛却开始渗出一些透明的液体。
“不是姐姐的错。”
芽芽的声音越来越小,“姐姐把我们带出去是对的,是芽芽自己跑得太慢了,是芽芽被抓回来了……院长妈妈说,跑出去的孩子是坏孩子,所以……所以才会受到惩罚。”
她说着,眼角的透明液体流的越来越多,“阿夏姐姐也是,她挖了好久好久的洞,差一点,真的,差一点点就能成功了,但还是,还是被院长妈妈发现了……”
“芽芽。”
安洁往前走了一步,她慢慢弯下腰,和面前瘦小的女孩平视,“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让你们真正离开这里?”
芽芽怔怔地看着她。
“姐姐……”
芽芽的嘴唇哆嗦着,几乎是用气声说出了几个字——
“不要遵守任何一条福利院守则。”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活动室里的日光灯剧烈闪烁了一下又一下。
安洁脑中神经剧痛,就这一刹那间,她竟是活生生痛晕了过去。
意识残存间,安洁看到面前的芽芽对着她张了张嘴,流着泪又喊了好几声姐姐。
别哭。
安洁想要安慰芽芽,意识却彻底陷入黑暗。
与此同时,正企图叫醒突然昏迷安洁的陈毅以及门口周娜三人身上同时响起一声极细微的“噼啪”声。
陈毅扶着安洁下意识低头,这才看到自己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线。
但此刻,他手腕上绕着的那圈红线莫名其妙断了一根。
“这是……”
周娜也注意到了自己手腕上的变化,脸色骤变,“这鬼东西是什么时候缠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