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为了回应她的疑问,天空第三团心火漩涡——色泽温润平和,如无瑕美玉般散发着“平等”意蕴的光芒,已然落下。
这道光,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清冷、绝对的“公正”感。它笼罩林辰的瞬间,林辰感觉自己的情感仿佛被置于一架绝对精确的天平上。
过往的喜怒爱憎,如同走马灯般在他心头快速闪过:
对云清雪的倾慕与珍视,对娜迦、九姑娘的信任与责任,对星炎、猴哥这些伙伴的亲近与随意。
而对那些曾欺凌他、欲致他于死地的敌人,刻骨的恨意与杀机。
对自己所珍惜之物的强烈占有欲,对美好事物的喜爱,对丑陋邪恶的厌恶……
“平等”之光,如同冰冷的天道之泉,开始冲刷这些“分别心”。它似乎在质问:为何有爱憎?为何分亲疏?万物生于天地,本质如一,为何你的心要生出这诸多差别?
一股强烈的违和感与冲突感,在林辰心中炸开。让他像爱惜云清雪一样去“平等”爱惜一个想杀他的敌人?让他像看待路边石头一样“平等”看待星炎?这简直荒谬!
林辰眉头紧锁,脸上嬉笑之色尽去。他感觉自己的心神正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试图强行抹平他情感上的所有棱角,将他变成一个“无悲无喜、无爱无憎”的“完人”。
“放屁!”林辰突然低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他抵抗着那股冰冷的“平等”意念,“小爷我就是有喜欢的人,有讨厌的鬼!对我好的,我掏心窝子对他好!想害我的,我弄死他没商量!这叫人之常情!你让石头去爱人试试?你让毒蛇不咬人试试?”
“平等”?真正的平等难道是强行让所有人都变成一个模子?让鹰放弃飞翔,让鱼离开水,让狼改吃素?
不!
林辰在内心咆哮。他想起了“觉知”时看到的那些记忆碎片,不仅仅是自己的,似乎还有一些更深层的、关于这具身体原主与这方世界微弱联系的片段。原主似乎也曾有珍视的友人,有痛恨的仇敌,那份情感虽已模糊,却无比真实。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林辰的思绪在对抗中飞速运转,“这话不是说天地把万物当狗看,是说天地看待万物都一样,任其自生自灭,不特意对谁好,也不特意对谁坏!这才是‘道’的平等!是不干涉、不偏袒的规则!”
“而我,林辰,是人(至少现在是)!人有心,有心就有情,有情就有分别!我的‘道’,不是变成冰冷的石头,而是在这有情世界里,遵循我本心去活!珍惜我想珍惜的,对抗我想对抗的!我的‘平等’,是尊重万物各有其道,鹰飞于天,鱼游于渊,狼行于野,而我……行于我自己的路!不因外物强大而卑躬屈膝,不因外物弱小就肆意欺凌——但这不意味着我要对所有人都一个态度!”
他猛地抬头,直视那“平等”之光,眼中再无迷茫,只有一片澄澈与坚定:“我的路,就是快意恩仇,护我所爱,斩我所憎!在这条路上,我尊重每个生灵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但我绝不接受强行抹杀我情感本性的所谓‘平等’!你要的‘无分别’,是死水!我要的‘有情道’,才是活泉!”
“嗡——!”
“平等”之光剧烈震颤起来,那冰冷的“公正”意蕴与林辰炽热坚定的“有情道心”激烈碰撞。光芒闪烁不定,似乎在重新衡量、解析林辰魂魄中迸发出的这道意念。
最终,那如美玉般的光芒,并未强行压制或否定林辰的信念,而是缓缓变得柔和,如同认可了一种更为复杂、更具生命力的“平等”真意——并非情感的泯灭,而是在承认并尊重万物差异与自身情感前提下的,对“存在权利”与“自有其道”的深刻认知。
光芒如水银泻地,融入林辰魂魄。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升起,他并未失去爱憎,反而感觉自己的情感更加清晰、坚定,与周遭天地的联系似乎也微妙了一丝。
第三问,“平等”,过!
林辰长舒一口气,后背竟惊出一层冷汗。这一问,看似平和,实则凶险,差点让他迷失本心。他抹了把脸,心有余悸又有些得意:“好家伙,差点被忽悠瘸了。还好小爷我立场坚定!”
结界外,猴哥的火眼金睛中闪过一丝精光,神念传来:“好一个‘尊重差异的有情道’!他竟在对抗中自行领悟了更深一层的‘平等’真谛……虽离天道那绝对的‘无分别’尚有距离,但更适合他,也更……有生机。”
星炎听不懂那么多弯弯绕,只看到老大又挺过去了,兴奋地用蹄子刨地:“老大牛逼!又闯过一关!”
云清雪和娜迦相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撼与骄傲。她们的爱人,正在用自己独一无二的方式,叩问天道,走出自己的路。
九姑娘则是喃喃道:“尊重万物自有其道……夫君他,似乎越来越融入这片天地了……”她隐约感觉到,林辰身上那股最初微不可察的“异界疏离感”,正在随着一次次心劫的洗礼与记忆的融合,慢慢淡化。
未等林辰喘息,天空中,第四团心火漩涡——其色温润如春水,散发着悲悯、包容、甚至有一丝哀伤意味的“慈悲”之光,已然洒落。
这一次,没有质问,没有冲刷,只有无尽的“感同身受”。
刹那间,林辰感觉自己仿佛化作了亿万生灵:
他成了一个在战火中失去一切、啼哭不止的婴孩;成了一只被捕兽夹断腿、在雪地里哀嚎等死的孤狼;成了一株在干旱中苦苦挣扎、即将枯萎的野草;也成了一个因贪婪而害人害己、最终众叛亲离、在悔恨中死去的恶徒……
无数的痛苦、绝望、挣扎、悲哀,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这不是幻象,而是“慈悲”之劫直接引动天地间残留的众生悲苦印记,让他亲身体验。
“呃啊——!”林辰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那种亿万倍的痛苦叠加,几乎要瞬间摧毁他的意识防线。纯粹的同情与悲悯本能地涌现,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与疲惫——天地不仁,众生皆苦,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如何能渡尽这无边苦海?
难道“慈悲”,就是要背负起这无尽的痛苦吗?
就在林辰的意识即将被这无尽的悲苦海洋吞噬时,一点微弱的、不同的感觉,从他记忆深处浮起。
那似乎是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一段非常久远模糊的记忆碎片: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年幼的原主又冷又饿,蜷缩在破庙角落。一只同样瘦骨嶙峋、瘸了腿的老狗,颤巍巍地凑过来,将嘴里叼着的半块发硬的、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饼子,轻轻放在他面前,然后趴在他身边,用仅存的一点体温为他取暖。没有言语,只有两个卑微生命在绝境中本能的、相互依偎的微光。
这段记忆的浮现,如同在无边的悲苦黑暗中,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烛火。
林辰猛地一震。
慈悲,难道仅仅是感受到痛苦吗?
不!
他在那无尽的众生悲苦中,捕捉到了更多的东西——在绝境中未曾熄灭的求生意志,在痛苦中依然闪现的刹那温暖(如那半块饼子),在毁灭后顽强萌发的新芽,甚至在恶行深处偶尔挣扎的良知微光……
“慈悲……不是背负所有痛苦,那会压垮任何人,包括神佛。”林辰的意识在苦海中挣扎着凝聚,“慈悲,是看见痛苦,并理解痛苦;是感同身受,但不被其吞噬;是在绝望中,依然愿意去发现、去呵护那一点点善与光的可能;是即使力量微薄,也愿意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一丝温暖、一线生机——就像那条老狗,就像……”
就像他自己,一路走来,对身边的人,不也是如此吗?护着清雪,信着娜迦和九姑娘,把星炎、猴哥当兄弟,哪怕自己力量不够时,也竭尽全力。这份护短,这份情义,其内核,何尝不是一种有选择、有边界的“慈悲”?
“我非圣人,渡不尽苦海。”林辰缓缓抬起头,眼神虽因承受巨大痛苦而布满血丝,却有一种明悟后的坚定,“但在我目光所及、力所能及之处,对我所珍视的,对我所遇见的弱小无辜,我愿尽我所能,给予庇护与温暖。对无可救药之恶,我则以雷霆手段斩之,以免其制造更多苦难——这,便是我林辰的‘慈悲’!”
他的道心,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圆融坚定。“有情道”不仅限于爱憎,更包含了这种基于本心与能力的、有智慧、有力量的“慈悲”。
“慈悲”之光感受到了他魂魄中这份明悟,那无尽的悲苦浪潮渐渐退去,温润的春水之光融入他的心神,并未强求他生出普渡众生的宏愿,而是认可了他这种发乎本心、行之有度的慈悲心念。
第四问,“慈悲”,过!林辰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神魂的消耗比前三次加起来还大,但眼神却更加清明深邃。
不远处,暗影之中。
天机子轻捋长须,眼中闪过讶异:“这小子……竟能在‘慈悲劫’中,借原主记忆碎片的一点微光,悟出‘有为之慈’,而非沉溺于‘无缘大悲’。他的灵魂与原主记忆的融合,似乎在天劫催化下加快了,并且……引导了他的领悟方向。”
九幽阎君眸光幽深:“那断腿老狗……似是当年‘忠仆阿福’所化凡犬的一缕执念残影。原主与这方世界的一些因果,正在被他承接。这‘慈悲’悟得取巧,却也扎实。只是接下来‘智慧’之问,需洞见本质,他那套胡搅蛮缠,怕是要碰壁了。”
天机子望向苍穹,那第五团心火漩涡——其色澄澈如琉璃,散发着洞悉、明辨、直达本质意蕴的“智慧”之光,已然开始闪耀。
“智慧之劫,照见真实,破除一切虚妄迷障。他那跳脱的性子,能静下来看到本质吗?”天机子喃喃道,“而且,随着记忆融合加深,他灵魂中那点‘异数’的本质,会不会……”
两人不再言语,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劫雷笼罩之地。
林辰喘息稍定,抬头望天,看到那琉璃般的“智慧”之光,咧了咧嘴,尽管脸色苍白,却依旧带着那股不服输的劲头:
“又来?还有完没完?不过……放马过来吧!让小爷看看,你这‘智慧’,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焚心之劫,行至中途,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而林辰灵魂深处,两世记忆融合的波澜,也将在接下来的劫问中,掀起怎样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