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辰饮雪”号如同一位小心翼翼的朝圣者,收敛了所有属于外界的光华与气息,缓缓滑入那片被无数传说笼罩的原始森林外围。与其说是“进入”,不如说是“融入”——仿佛一滴水汇入无垠的墨绿海洋,瞬间便被那磅礴无边的生命气息所吞没。
刚一越过那道无形的界限,众人便不约而同地感到周身一沉。空气不再是流动的气体,而变成了某种黏稠的、富有弹性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费力,肺部需要对抗着巨大的压力,才能将那浸满了万年腐殖质腥甜与新生草木辛辣的复杂气息纳入体内。这不是污浊,而是一种过于浓烈、过于原始的“生”的气息,几乎要让习惯了外界清灵之气的人生出醉氧般的眩晕感。
声音的世界也彻底改变了。外界的风声、水声、兽吼虫鸣,在这里尽数消失,并非死寂,而是被一种更宏大、更底层的背景音所覆盖。那是一种低沉而缓慢的“搏动”,源自脚下深厚的大地,源自周围每一棵参天巨木,源自森林本身。它不像心跳那样规律,却更加厚重、悠长,仿佛一个沉睡的古老活物在梦中的呼吸,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所有闯入者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永恒的长眠。
光线被玩弄于股掌之间。从数百丈高的、层层叠叠的树冠缝隙中艰难挤下来的天光,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形态,被切割、揉碎、染透,化作无数淡金色的光柱,如同神灵投下的长矛,斜斜地刺入这片幽暗的领地。这些光柱并非静止,它们随着高处枝叶的微不可查的摇曳而缓缓移动,光尘在其中翻滚舞动——那是由无数微小的孢子、蠓虫以及不知名的发光微粒组成的薄纱,与森林本身呼出的灵蕴之气交织,营造出一种既神圣又诡异的氛围。
脚下是厚达数尺的苔藓地毯,踩上去如同陷入最上等的天鹅绒,将一切脚步声吞噬殆尽。这种绝对的寂静反而催生出强烈的不安,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在这柔软的表层之下,是否正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移动,或者,你下一步是否会惊动某个沉睡的存在。
“哇……”彩衣终究是少年心性,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她瞪大了琉璃般的凤眸,指着不远处一株巨大无比的菌类。那菌菇的伞盖大如车轮,呈现出一种极其妖艳的、流动般的七彩磷光,光芒忽明忽暗,仿佛在呼吸。“这蘑菇……好漂亮!林长老,您见多识广,这个……能入药吗?或者,能不能吃?”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似乎在想象其美妙滋味。
赤羽脸色一变,立刻将她往后拉了一步,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彩衣!不可妄动!族中古籍明确记载,混沌遗泽之地的生灵,形态越是瑰丽奇艳,其危险性往往越高!你看它伞盖下那些荧粉,我敢断定,只要稍微惊扰,那些孢子足以让一头蛮象陷入永眠,甚至直接腐蚀灵力!你想在梦里见到自家祖奶奶吗?”
(林辰虽然目不能视,但强大的神识早已将那株“七彩幻光蕈”里里外外探查清楚,闻言不禁莞尔,心道:这小凤凰倒是警觉。这玩意何止是让人做梦,它的孢子能直接侵蚀神魂,制造出连至尊境都难以轻易摆脱的永恒幻境,吃下去?怕是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云清雪也被眼前光怪陆离的景象所吸引,暂时忘却了之前被玄蛇少主惊扰的不快。她轻轻拉了拉林辰的手,引着他的“目光”转向侧方一棵需要二十人合抱的龙鳞古木。在那皲裂如远古岩层的树干上,缠绕着一根粗若水缸、通体莹白如玉的奇异藤蔓,藤蔓表面光滑温润,散发着淡淡的月华般清冷的光晕,在幽暗中格外醒目。“辰,你看那藤蔓,像不像一条睡着了的大蛇?感觉……它好像在呼吸。”
林辰的神识细细扫过那“月华玉藤”,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生命能量以及内敛的灵性。他微微一笑,反手握紧妻子的柔荑,低声道:“媳妇儿感觉没错,它确实是在沉睡。这等天地灵根,已初具性灵,我们小声些,莫要吵醒了它的清梦。它若醒来,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飞舟以堪比凡人步行的速度,在这片静谧而危机四伏的外围区域缓缓穿行。随着逐渐深入,周围的雾气开始浓郁起来。这并非寻常水汽,而是泛着淡紫与靛青光泽的灵瘴。瘴气不仅极大地阻碍了视线和神识探查,更在不断扭曲着光线和空间的感知。前一秒看起来近在咫尺的怪树,下一秒可能就隐没在浓雾之后,再也寻觅不到;原本笔直的航向,在不知不觉中就可能被扭曲成一个圆弧。
雾中传来各种难以分辨来源的声响——并非已知的任何鸟鸣兽吼,而是古老枝叶无风自动的沙沙摩挲,是巨木生长时内部纤维拉伸发出的低沉呻吟,是地下灵脉与暗流交汇产生的空灵回响,甚至偶尔会夹杂着一两声似叹息、似呢喃的幽咽,仿佛森林本身在诉说着无人能懂的秘密。
“大家稳住心神,这灵瘴有惑乱感知之效。”林辰出声提醒,声音在黏稠的空气中也显得有些沉闷。他全力催动神识,如同在浓稠的墨汁中艰难地延伸出触角,小心地规避着那些在灵瘴掩护下显得更加危险的区域。
突然,飞舟正前方,一片看似普通、覆盖着黑色苔藓的地面猛地向上拱起!一条儿臂粗细、色泽乌黑如铁、长满倒刺的藤蔓如同潜伏的毒蛇暴起发难,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刺飞舟的核心阵法区域!
“小心!”林辰心念电转,飞舟表面铭刻的防御阵纹瞬间亮起柔和而坚韧的五色光华,形成一道流转不息的屏障。
“砰!”
黑色藤蔓狠狠抽打在五行光晕上,发出一声闷响。那藤蔓似乎感受到了光晕中蕴含的生生不息、循环克化的力量,触电般缩了回去,连带那片拱起的“地面”也迅速平复,重新变回覆盖着苔藓的普通模样,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愤怒与忌惮的精神波动。
“我的娘啊!”彩衣吓得拍着胸脯,脸色发白,“这里的植物……它们……它们会思考?还会偷袭?!”
赤羽也是额头见汗,紧握着拳头:“不仅仅是思考……它们懂得攻击要害。刚才那一下,若是被它刺中动力核心,我们恐怕就要困在这里了。林长老,此地果然步步杀机。”
林辰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他的神识捕捉到了更多隐藏的恶意:右前方那片散发着甜蜜异香、开着硕大红花的花丛,其根系正在土壤中缓缓蠕动,如同等待猎物的触手;左后方那棵看似枯死的、布满孔洞的巨木,孔洞深处闪烁着点点红芒,那是某种群居毒虫的眼睛;甚至头顶上方那些垂落的、如同帘幕般的气生根,也隐隐传来一种束缚与汲取的意念。
这不仅仅是一片森林,这是一个完整的、拥有自身意志和规则的生态系统,它用美丽诱惑,用寂静麻痹,用无处不在的杀机驱逐着所有不被欢迎的访客。
继续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围的树木愈发高大、古老,树皮上的纹路仿佛天然的道纹,记录着岁月的沧桑。灵瘴也浓郁到了几乎化不开的地步,飞舟的防护光晕在瘴气的侵蚀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需要持续消耗能量维持。
“林长老,你看那边!”赤羽忽然指向一侧。
只见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赫然散落着一些巨大的、已经半化石化的骸骨。有属于某种飞行巨兽的、翼展超过三十丈的翅骨,也有属于地面霸主般的、粗壮如殿柱的腿骨。这些骸骨无一例外,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表面布满孔洞,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彻底侵蚀、汲取了所有精华。
“是……噬灵苔。”云清雪轻声说道,她虽然修为不再,但眼力犹在。她指着覆盖在骸骨表面那一层薄薄的、几乎与骨骼颜色融为一体的暗绿色苔藓。“这种东西能分泌一种特殊的物质,缓慢分解一切蕴含灵力的物质,无论是骨骼、妖丹还是法宝残片,最终都将化为它们生长的养分。看这些骸骨的规模,它们生前的实力恐怕都不弱于至尊境……”
众人闻言,皆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强如至尊,陨落于此,最终也只会成为这片森林的养料,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残酷法则。
又过了一会儿,他们目睹了一场无声的狩猎。一条身上闪烁着七彩鳞光、气息约莫在尊者境的“幻光蟒”,试图穿越一片生长着无数细长银叶的草丛。当它的身躯滑过那些看似柔弱的银叶时,所有的银叶瞬间绷直,边缘变得无比锋锐,如同无数把微小的铡刀,轻而易举地切开了蟒蛇坚韧的鳞甲。蟒蛇甚至来不及挣扎,就被分割成了数十段,鲜血瞬间被银色的草根吸收殆尽,只留下一张干瘪的蛇皮和森白的骨骼,而那片银叶草则仿佛更加鲜亮了一些。
“是‘裂金丝茅’……”赤羽的声音有些干涩,“它们……它们是在合作狩猎?”
“不是合作,”林辰缓缓摇头,他的神识感知得更深,“是这片森林的规则。弱肉强食,能量循环。在这里,猎手与猎物的角色时刻都在转换。我们,在它们眼中,也不过是移动的能量源罢了。”
飞舟内的气氛变得愈发凝重。年轻的凤凰们再也没有了初入时的好奇与兴奋,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与警惕。他们紧紧靠拢在一起,羽翼微张,本能地做出防御姿态。
“林长老,”赤羽看向林辰,语气带着请示,“此地方圆百里,灵瘴浓郁,危机四伏,神识严重受阻。我们……还要继续深入吗?或许可以先退出这片区域,另寻路径?”
林辰沉默了片刻。他的神识在灵瘴中确实受到了极大的压制,探查范围不足外界的十分之一,而且消耗巨大。继续深入,风险无疑会呈几何级数增长。他能感觉到,在前方那更加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紫靛色瘴气后方,存在着连他都感到心悸的气息。
他转头“看”向云清雪。云清雪也正望着他,她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信任与平静,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辰,你决定就好。”
林辰心中一定。为了清雪,莫说是这片原始森林,便是真正的幽冥地府,他也敢闯上一闯!
“不必退出。”林辰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与坚定,“此地虽然危险,但也是距离生命之树传说最近的地方。退缩,意味着前功尽弃。我们小心一些,放缓速度,步步为营。”
他操控着“拂辰饮雪”号,将速度降至最低,如同蜗牛般在巨木与奇诡植物构成的迷宫中穿行。五行防御光晕始终维持在最稳定的状态,神识如同最精细的雷达,不断扫描着周围的一切,规避着所有散发出危险气息的存在。
他们看到会模仿婴儿啼哭引诱猎物的“惑心魔花”,也见到了能释放出无色无味、连灵力都能冻结的“玄冰幽兰”,更远远避开了几处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气息的、显然是某种恐怖太古遗种巢穴的区域。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转向都经过精心计算。这片原始森林,用它最直观、最残酷的方式,将“危险”二字深深地烙印在每个闯入者的灵魂深处。它美丽、宁静,却又杀机四伏,仿佛一位雍容而冷漠的神只,静静俯瞰着在其领域内挣扎的渺小生灵。
飞舟,载着坚定的希望与沉重的压力,坚定不移地向着森林那未知的、黑暗的腹地,一点一点地深入。寻找生命之树的旅程,从踏入这片林海的第一步起,便已是一场与未知、与危险、与自身极限的殊死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