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锦儿了。”皇帝垂眸,温柔抬手,轻轻拍了拍白锦的后背。
白锦懵懵懂懂,乖乖从皇帝怀中起身,迈着短短的小步,走到五行石面前,胖乎乎的小手轻轻贴在晶石之上。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鸦雀无声。
在所有朝臣与城主的认知里,三殿下独享帝王无上偏爱,默认的储君人选,必然拥有世间顶尖的绝佳灵根。
可一息、两息、三息过去。
通透的五行石死寂一片,五道灵光尽数沉寂,没有半点光亮,没有丝毫灵气波动,平平无奇,如同一块普通石头。
整座繁华喧闹的金銮大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神色骤变,心底掀起滔天巨浪,谁也没有想到,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最有望坐稳太子之位的三殿下,居然是世间最普通的无灵根之人,终生无法修行,与修仙彻底无缘。
朝臣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眼底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白锦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见五行石没有任何动静,便乖乖转过身,迈着小短腿,熟稔又亲昵地坐回皇帝温热的腿上,依偎在父皇怀里,安静乖巧。
就连皇帝也微微一怔,眼底的欣慰骤然褪去。他看着身前懵懂不知变故的孩童,心底五味杂陈,百般酸涩翻涌而上。
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白锦茫然呆滞的小脸,动作温柔至极,薄唇轻启,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自语:“也好,无忧无虑,岁岁平安,这样简简单单的生活,也挺好。”
越是看着孩子纯粹无知的模样,他心底的愧疚便愈发汹涌,层层叠加,几乎将他淹没。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死死落在白锦身上,敬畏、错愕、惋惜、揣测,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却无一人敢开口言语。
帝王喜怒无常,无人知晓陛下是否会因此厌弃三殿下,更无人敢触碰这份禁忌。
一直安静伫立、无人留意的二皇子微微抬眸,他清冷的目光落在三弟身上,心底满是诧异。
原以为受尽父皇独宠的三弟,定然命格不凡、天赋卓绝,却没想到,独享偏爱的三弟,竟是毫无灵根的普通人。
他余光悄然扫向一侧端坐的江韵酒,可他目光望去,却一片虚无,全然窥探不到这个女孩的分毫命格,更看不透她的未来轨迹,仿佛此人本就不在世间命格之中。
一直垂眸静坐的江韵酒,也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懵懂伫立的白锦身上。
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方才满堂孩童尽数觉醒极品灵根,气运璀璨,唯独眼前这个受尽帝王偏爱、看似得天独厚的三殿下,空空如也,无命无灵。
她静静看着那张干净纯粹的小脸,心底亦是不解。
懵懂无知的白锦尚且不知道殿中翻天覆地的人心变幻,也不懂无灵根代表着什么,更不懂自己失去了什么。
那场寿宴过后,一切看似照旧,可深宫之中细碎的目光,早已悄悄变了味道。
年幼的白锦说不清这种变化,却能敏锐地察觉到周遭的疏离。
从前宫人看向他,是满心敬畏、小心翼翼的讨好,字字句句皆是恭维。
可如今,众人垂首侍立,看似恭敬依旧,眼底却藏着遮掩不住的惋惜、轻视,甚至还有几分隐晦的漠然。
朝臣入宫觐见,目光扫过他时总会悄然顿住,转瞬便移开,无人再将他视作未来储君,无人再刻意讨好逢迎。
这些细碎又冰冷的眼神缠在身上,像细密的薄刺,不伤人,却让人莫名憋闷。
白锦年纪尚小,不懂人情冷暖、权势浮沉,只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不喜欢这些目光,可他稚嫩的心底,根本说不出这份怪异又酸涩的感受,只能默默藏在心底。
而测出极品土金双灵根的白辰烨,一夜之间截然不同。
四皇子的外祖家族本就势力雄厚,从前碍于三殿下盛宠,一直低调隐忍,不敢张扬。
自测灵大典结束,得知自家外孙灵根,整个外祖家族底气十足,没过几日,白辰烨的外公便亲自入宫,请旨带外孙离宫,由家族亲自接手教导。。
皇帝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准奏。
那日宫车浩荡,白辰烨穿着崭新的锦袍,被外公亲手抱上马车,离开了这座深宫。
自此偌大富丽堂皇的皇宫,彻底冷清下来。
往日里偶尔还能拌嘴打闹的玩伴尽数离去,整座皇宫只剩下了白锦一个小孩。
朱墙高耸,琉璃冷寂,白日里宫人们各司其职,步履匆匆,无人陪他嬉闹玩耍,入夜之后,整座宫殿死寂无声,只剩晚风掠过宫墙的轻响。
白锦最怕独处,最怕空荡荡的宫殿,可往后的日日夜夜,他大多时候,都只能独自守着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也是从这时开始,向来贪玩厌学、最怕读书的白锦,忽然对枯燥的书卷提起了兴趣。
只因唯有他端坐书房读书习字时,常年奔波在外、难得回宫的皇帝,才会放下所有公务,安安静静陪在他身侧。
帝王会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批阅奏折,或是静静看着他写字,偶尔抬手,替他擦去脸颊的墨渍,纠正他写错的笔画。
这一刻的父皇是独属于他的。
其余漫长的朝夕里,陪在他身边的,自始至终只有温和恭顺的张公公。
张公公待他极好,事事迁就、处处呵护,可终究只是宫人,君臣有别,永远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距离,无法替代亲人的陪伴。
皇帝出宫的次数越来越多,停留宫中的时间越来越短。
久而久之,白锦对高高的宫墙之外,生出了极致的好奇。
他常常独自趴在宫墙上,望着墙外隐约的市井烟火、流动人影,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心底满是向往。
他想知道,父皇常年奔波的外面,是什么模样,世人的生活,是不是比冷清的皇宫热闹有趣得多。
年岁渐长,到了六岁这年,白锦早已摸透了皇宫的每一寸角落,御花园、冷宫、偏殿、阁楼,没有一处是他不熟的。
深宫太小,拘束太久,他对外界的渴望愈发浓烈,日日缠着张公公,软磨硬泡,闹着对方带自己出宫游玩。
“张公公,就出去一小会,我很快就回来,不会被父皇发现的。”
“好不好嘛,宫里太无聊了,没人陪我玩。”
他拽着张公公的衣袖,晃来晃去,软糯的嗓音带着执拗的恳求,眼底满是期盼。
可张公公每一次都只能苦笑着躬身回绝,万般无奈:“三殿下,奴才万万不敢。陛下有令,殿下未曾长成,不可私自出宫,奴才若是带您出去,是杀头的大罪。”
一次次恳求,一次次被拒,白锦渐渐失了耐心,却依旧没有打消出宫的念头。
也是在这一年,他认识了深宫之中唯一特殊的新朋友。
那人独居在皇宫最偏僻的清冷偏殿,无官无职,无人问津,寻常宫人皆不敢靠近。
只有偶尔巡逻的侍卫,能瞥见他一袭素衣,身形清挺,时常独自立于殿外,气质清冷出尘。
白锦第一次见到他时,正巧看见他足尖轻点,身形凌空,衣袂翻飞,轻而易举掠过数丈宫墙,来去自如,如同太傅书中描写的绝世高手,潇洒肆意,不受束缚。
那一刻,白锦瞬间眼睛发亮,心底满是崇拜。
这就是高手!是能飞出宫墙、去往世间各处的高手!
自此白锦便缠上了这个人,旁人对这位神秘人敬畏躲闪,唯独他日日黏上来,不怕生、不惧冷,一口一个“高手”,喊得格外热切。
此刻暮色沉沉,残阳落尽,晚风扫过偏僻偏殿的檐角,卷起满地落叶。
整座偏殿寂静无声,门窗紧闭,隔绝了深宫所有的喧嚣。
白正义端坐殿内蒲团之上,双目轻阖,气息绵长平稳,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寂灵气,正沉心冥想打坐,淬炼修为。
他早已习惯深宫孤寂,常年独处,最喜清净,最怕吵闹纠缠。
可窗外,细碎又熟悉的动静准时响起。
小小的身影蹑手蹑脚摸到殿外,殿门紧闭,纹丝不动。
白锦矮身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侍卫宫人经过,立刻搬来一旁堆叠的矮凳,费力垫在窗下,小小的身子踩在凳上,微微摇晃,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扒住窗沿,探头探脑往殿内张望。
看见端坐打坐、纹丝不动的白正义,白锦立刻眉眼弯弯,扬起清脆软糯的嗓音,隔着窗纸轻轻摆手,语气雀跃又熟稔:“高手!高手!我又来了!”
殿内的白正义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绵长平稳的气息骤然紊乱一瞬。
不耐,极致的不耐。
他早已料到这个小孩会来,日复一日,准时准点,风雨无阻,缠人的本事堪称一绝。
他维持着打坐的姿态,没有睁眼,缓缓转过身,背对着窗户,试图隔绝窗外的声音,继续冥想,任由窗外的小孩自行闹腾。
可窗外的白锦丝毫没有气馁,他熟练至极,小手抠住窗棂,借力一点点往上攀爬,动作笨拙却灵活,三两下便顺着窗沿,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寂静的殿内。
落地轻巧,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白锦背着一个小小的素色布包袱,鼓鼓囊囊。
他快步跑到白正义面前,扑通一声蹲下身,小心翼翼解开背上的包袱。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式各样精致的宫廷点心,桂花糕、绿豆酥、牛乳软糕,全是御膳房最新制作、他平日里最爱的吃食。
他一直觉得,最好的东西,便能换来最好的帮忙。
白锦仰头望着背对着自己的清挺身影,眼底满是恳切,软糯的嗓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高手!高手!这些都是最好吃的点心,全都给你。能不能求求你,带我出去玩一下?就一次,玩一小会就回来,好不好?”
白正义终于缓缓睁眼,漆黑深邃的眼眸清冷平静,没有半分波澜,唯独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悔不当初。
他委实后悔。
不过是数月前一时松懈,被这深宫日复一日的死寂磨得乏味,一时心软,随手带着这个好奇张望的小孩凌空飞了一次。
不过短短数息的宫墙掠过,却彻底给自己缠上了个甩不开的小尾巴。
自此风雨无阻,日日皆然。
白正义垂眸,视线落下。孩童蹲在自己身前,仰头睁着一双干净剔透的眸子,眼底没有皇室的尊卑算计,没有旁人的惋惜轻视,满满当当的都是纯粹的期盼与依赖。
小小的脸蛋白皙软糯,睫毛纤长浓密,微微翘着,整个人乖巧又执拗,捧着一兜点心,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筹码,虔诚又认真。
他见白正义睁眼,立刻眼睛一亮,连忙将包袱里的点心尽数往前递了递,生怕对方拒绝,软糯的嗓音又添了几分委屈:
“我攒了整整三天的点心,都是御膳房刚做的,不腻很甜。宫里真的好无聊,没人陪我,父皇总是不在,张公公也不敢带我出去。”
说到此处,白锦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落寞,小小的肩膀微微耷拉着,声音轻得像风:“我都好久,没见过父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