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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女皇武则天 > 第1121章 兴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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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八,武曌正式下旨:

拆毁三阳宫,尽取其梁柱木石、砖瓦建材,悉数迁至万安山,就地改建兴泰宫。

大兴土木,开山凿地、征役伐木、劳民动众,经年累月耗资巨万、耗力无穷。

满朝文武看在眼里,却人人缄口不言。

近幸臣子以顺从圣意为忠,只求迎合上心、保全恩宠;

文武百官以犯颜直谏为戒,唯恐触怒天威、折官殒身。

人人都看得见民力凋敝、行宫劳民,

却无人敢轻易出头,触这桩看似“奢靡享乐”的圣事。

左拾遗卢藏用,身居谏官、身负言责,不肯随波逐流、缄口避祸。

他目睹百姓流离失业、田间荒废、徭役繁重,心中不忍,

连夜伏案草拟疏章,次日清晨毅然递入禁中,

字字恳切、句句忠直,直指朝局弊病、帝阙疏漏。

紫宸殿内,武曌端坐御案之前,

张易之诵读卢藏用的奏疏:

“陛下左右近臣,皆以顺意献媚为忠;

朝堂百僚,皆以忤旨直谏为戒。

上下缄默、百僚避祸,

致使陛下隔绝下情,

不知州县百姓流离失业、疲于徭役,

有伤陛下素来仁爱民庶之圣德。

今行宫土木不息、万民劳困,

若陛下能主动罢止工役、辞奢靡、怜疲民,

天下皆知陛下宁自屈尊、自减逸乐,

而体恤苍生、厚爱黎庶!”

文字恳切凌厉,直指近臣谄媚、百官畏祸、帝心隔绝民情三大弊病,

句句叩击当下朝堂症结。

上官婉儿侍立一侧,垂眸静立,心中暗自叹服卢藏用风骨。

此疏字字真话、句句忠良,不惧圣怒、不避权贵,确是难得的直臣之言。

而御座之上的武曌,虽闻尽忠言,心中却自有一番千秋权衡、帝王深算。

她神色沉静无波,既无动怒之色,亦无纳谏之意。

张易之轻声试探,躬身问询:

“陛下,卢拾遗此疏心系万民、直言敢谏,句句恳切,

陛下可要斟酌采纳,暂停万安山工役,以安民心?”

武曌淡淡开口,声线沉稳厚重,藏尽暮年帝王的深远格局:

“六郎亦觉得朕此番营建,是贪图逸乐、奢靡劳民?”

张易之连忙垂首:

“臣不敢妄议圣断。”

武曌目光徐徐一转,越过阶下,落至侍立一旁的上官婉儿身上,

眉梢微抬,语气平和,却带着要她剖白本心的分量:

“婉儿,你日日整理章奏,民情、朝议,你都看得分明。

你也是这般想的吗?”

上官婉儿心中一凛,敛衽深深屈膝,身姿恭谨,言语审慎通透:

“卢拾遗站在黎庶一端,看见的是民夫奔走、土木不息,徭役压身,

是以生出恻隐,这是谏官本分,其心为公,无可指摘。

臣伴驾多年,知晓陛下行事,从不会单单为一己游赏而动大工。

只是此事外间议论汹汹,百官百姓,大多只看得见眼前劳顿,很难明白移宫背后的长远筹谋。

臣只知,陛下心中自有社稷权衡,

臣唯陛下旨意是从。”

她清楚女皇要的从来不是一句顺从的吹捧,

也不是一句和清流一样的劝谏,

而是一份看清两层立场、不偏不倚的通透应答。

武曌静静望着她,眸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赞许。

婉儿没有盲从谏官的仁声,也不会像二张那样只知一味逢迎,

看得清谏言的可贵,亦懂得帝王权衡之重。

武曌缓缓收回目光,抬眸望向窗外苍茫秋色:

“世人浅见,言土木劳民、徭役辛苦,

只知劝朕罢奢靡、博仁名。

可他们身居朝堂一隅、眼观一时利弊,看不懂朕暮年布局、万里江山。

朕一生重直臣、守律法、惜忠良,

却绝非事事被谏言裹挟、被舆论捆绑的君主。

冤狱人命、忠良荣辱、律法公义,

是国之根基,分毫不能让步,

故而马怀素持正、宋璟刚直,朕必嘉许、必予保全。

而行宫营建、巡幸礼制、国库调度,是君权自持、帝王决断。

若但凡有言官上疏,朕便尽数依从、推翻国策,

日后清流动辄以‘爱民’为名裹挟圣意、干预朝政,

君权日轻、臣权日重,朝纲从此散乱无威!”

上官婉儿闻言心头大震,深深躬身叹服:

“陛下圣虑深远,非群臣浅见可及!”

武曌眸色微淡,继续道:

“朕并非不知百姓辛苦,亦非不恤万民疲困。

只是帝王治国,不取一时虚名,而求万世长安。”

言罢,她淡淡挥手,落下圣断:

“卢藏用疏章留中,朕不采纳。”

长安四年,三月二十,

春和景明,紫宸殿百官朝参,秩序肃然。

近日朝野有一大积弊,萦绕朝堂许久,人人心知肚明,却少有人敢直言点破。

今日政事朝会上,宰相李峤、唐休璟二人率先出列,

躬身执笏,郑重进奏,直指当下吏治顽疾。

李峤神色端严,语气恳切沉稳:

“臣启陛下,臣近日观朝野物议、察远近人情,

发现朝中积弊日久、风气偏斜。

如今满朝文武,皆是重京官、轻外职。

但凡朝廷除授州牧、刺史,命朝臣出守州县,

被点到之人无不百般推诿、再三陈情,哭诉劳苦、乞求留京。

人人贪恋中枢近侍之荣,无人愿赴地方牧守之任。”

唐休璟随即补奏,句句切中要害:

“正因人人厌弃外任,近年朝廷外放州县者,多半是获罪、过失、贬谪、牵连之人。

良臣不肯出京,能臣固守台阁,只把罪臣劣员打发去治理州县。

如此一来,地方吏治怎能清明?

百姓如何安乐?

天下风气怎能端正?

州县为江山根基、万民依托,

长此以往,基层溃烂、民生凋敝,隐患极大!”

二人同声再请:

“臣等恳请陛下,自此整肃吏治,一改旧俗!

愿陛下自台、阁、寺、监中枢百官之中,

精挑贤良才俊、清正能臣,分派各大州镇守一方,

打理庶务、安抚百姓、整顿风气。

臣等身为宰辅,愿率先表率,辞去近侍荣位,

主动出守外州,为百官立规、为天下正风!”

二人言辞坦荡、公心昭昭,殿内百官闻声皆心头一凛。

谁都知道外放辛苦、权轻事繁、远离中枢、升迁艰难,

二人身居相位,竟甘愿自请出京,

一时满朝默然,心生愧意。

御座之上,武曌闻言眸色微动,深以为然。

中枢稳则朝不乱,州县清则天下安。

朝臣贪恋近幸、鄙夷外任,

将州县视作贬罪流放之地,

将牧守之权视作弃人之职,

看似是官员趋利避害的私心,

实则是蚕食国本、蛀空江山的大祸。

京官养尊处优、脱离民生,

外官多是贬罪庸流、无力治政,

长此以往,中枢不知民间疾苦,

州县无人真心理政,江山根基迟早松动。

武曌微微颔首,声线沉稳,带着帝王审度全局的清醒:

“卿二人所言,直击时弊、深通政体,公心可嘉。

朝中重内轻外、厌弃州县,积弊多年。

良臣居内、罪臣居外,

州县安得不乱、百姓安得安宁?

江山万里,根本在州县。

中枢是枝叶,地方是根基。

根基不固,枝叶再盛亦是虚浮。”

她目光一转,落向阶下一侧侍立的太子李显与相王李旦,

语气平缓,带着问询之意:

“太子,相王,你二人如何看待这个弊端?”

李显闻言连忙上前半步,躬身拱手,神色恭谨,语调温厚:

“回陛下,儿臣以为两位宰辅所言确是实情。

人人贪恋京中近职,畏惧外放州郡,

长此以往,地方官吏良莠不齐,终究于民生不利。

只是此事牵扯百官取舍,

人心难调,需徐徐斟酌才是。”

他只点明弊病属实,话说得四平八稳,通篇没有半句整顿之策。

李旦紧随其后,从容行礼,神色沉静克制:

“陛下,儿臣同感。

京官近在宸阙,升迁便利;

外州远隔朝堂,劳苦繁杂,是以百官趋避。

积习日久,不是一道诏令便能轻易扭转的,

还望陛下审慎处置。”

同样只点出人心趋利的症结,言辞委婉周全,却也不曾献上一条可行方略。

武曌静静听完,眸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

两个儿子,一个仁柔畏事,一个谨小慎微,都能看清眼下的弊病,却都没有破局的胆识与谋划。

他们只求言语无过、不担干系,不愿触碰百官的私心,不肯拿出革除积弊的办法。

她不再看向二人,抬眼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抬高几分:

“诸位卿家,可有人有妥善良策,一改这重内轻外的风气?”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百官纷纷垂首,彼此以目示意,无人敢率先出声。

人人心里透亮:

上策无外乎强制京官外放。

今日若是自己献策,

那第一个被挑出去赴外州的,说不定就是自己。

中枢清贵安逸,谁愿意远赴地方,远离权力中心?

有人捻着笏板,目光落在脚下青砖;

有人微微侧首,假装没有听见圣问;

偶有几个欲言又止,沉吟半晌,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一片支支吾吾,唯有沉默。

武曌望着这一班缄口避事的臣子,心中怅然,

一声极轻的叹息自喉间漫出,语声里藏着深深的怀念:

“若是狄国老尚在朝堂,见此积弊,定然早有筹谋,

会给朕一条兼顾国法、体恤人心的万全之策。”

话音刚落,队列末尾,一道年轻身影缓步出列,

身姿挺拔,少年眉目锐利,正是临淄王李隆基。

他执笏躬身,举止有度,声音清亮,在一片沉寂之中清晰响起:

“臣有一浅见,愿奏闻陛下。”

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到他身上,不少朝臣心中诧异,

没想到李隆基敢在众臣缄默之时出头。

武曌眉梢微抬,眼中生出几分兴致:

“隆基,你且说来。”

李隆基稳稳叩首,从容陈说自己的方略:

“臣以为,百官不愿外放,根源在于外放等同于贬谪,前途无望。

若是定下规制:

择取科举才子,有序外放为州刺史,

以三年为期,严格核查治绩。

若是在地方安抚百姓、整顿吏治、政绩卓然,

期满之后,依旧可以调回中枢,擢升任用;

若是在州郡怠政扰民、毫无建树,

便就地贬黜,不再召回。

如此一来,外放不再是贬罪的去处,而是历练才干、博取升迁的途径。

有功者有归途,怠惰者有惩戒,

久而久之,朝臣便不会一味畏惧外任,

愿意赴州县牧民,风气自然慢慢扭转。”

一席话条理分明,直击病根,不是空泛的感慨,而是一套可以落地的法度。

殿内又是一静。

武曌凝神看着阶下的李隆基,眸中沉沉,细细掂量这番提议的利弊。

她本以为殿中再无敢言献策之人,

不料这个少年,竟一眼看透了百官趋避的核心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