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天性温和仁厚,
素来恬淡寡欲、与世无争。
数十载母子,
武曌早已习惯他的温顺退让、谦恭隐忍,
习惯他的淡泊权柄、避世自安。
可今日,满朝文武俯首屏息,
无人敢逆她旨意,
震慑天下的女皇身前,
素来温润绵软、与世无争的李旦,
竟破天荒当庭直言反对。
这是武曌第一次见到幼子骨子里的傲骨铮铮,
温顺皮囊之下,藏着的敢抗天威、立场分明、绝不退让的刚烈胆气。
错愕、震惊、意外,
万千心绪在她眼底翻涌纠缠。
此前滔天盛怒凝成的凛冽威压悄然敛去,
一双凤眸里满是是深沉难辨、复杂难言的郁结。
她静静俯瞰阶下身姿挺直、目光灼灼不肯退让的儿子,
眸中明暗交错。
素来睥睨众生、杀伐果断的帝王目光,
此刻竟坦然沉静,直直与李旦对峙相望。
殿内死寂沉沉,
良久,武曌敛尽锋芒,
声线褪去方才的雷霆凛冽,
转为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的温沉语调:
“朕要立太平为储,皇嗣为何反对?”
简单直白的问话,
并未苛责,
亦无威压。
众人皆屏息侧目,
视线通通望向李旦。
阶下,李旦闻言,
不曾怯缩垂首,反而脊背愈发挺直,
肩背坦荡,抬眸直视御座天颜,
目光清亮凛然,
语气掷地有声,铿锵落于紫宸大殿:
“陛下!
皇嗣定国本,储位系江山!
孤身为当朝皇嗣,
名分既定、天下共知,
朝野百僚、四海万民,
无人不晓!”
他声线沉稳有力,
褪去一贯的温软谦卑,
字字守礼、句句立骨,
坦荡抗辩,寸步不让:
“孤居储位数年,
素守本分、恭谨履职,
不说夙兴夜寐,
也算敬慎自持。
从未有一事愧对社稷、愧对君上、愧对储君之任!
无功不敢矜,无罪不敢辞!
孤无功,却亦无过!
国本更迭、废立储嗣,
非陛下一时喜怒可定!
陛下欲废臣储位、改易国本,
孤敢问陛下——孤有何过错?!”
话音铮铮落地,铿锵震彻殿宇,
阶下文武两班之中,
一众李唐旧臣、守礼老臣闻言,
皆是心神巨震,
眼底积压多年的郁气与憋屈骤然散开。
人人垂首敛眉,却暗中眸光发亮,胸间激荡不已。
御座之上,
武曌静静俯瞰阶下挺拔不屈的幼子,
眸底复杂的沉郁缓缓沉淀。
她终是敛去所有骤然的错愕,
神色归于平静的帝王深沉,
声线清和却威严不改,坦然应声,
字字清晰落于殿中:
“皇嗣并无过错,只是——”
她本欲从容剖白心意,
言明废立不在于罪愆,
而在于社稷千秋,
在于贤能适配,
欲以江山大局压过世俗名分,
彻底盖过李旦的礼制大义。
可话音才落半句,
未待武曌续出后文,
阶下李旦骤然抬手截话,断然打断。
这是他毕生第一次,
不等母亲语毕、不尊殿上尊卑,
当庭截断帝王口谕。
他眸光灼灼不退,
声线铿锵凛冽,
带着破釜沉舟的果决与寸土不让的强硬,
厉声复道:
“陛下!无过,便不能废!
陛下仅凭一己心意便废黜正统、动摇国本,
何以服朝臣?
何以安天下?
何以堵悠悠万民之口?!”
最后一句落地,清亮凌厉,正气凛然。
昔日那个唯母命是从的温润皇子,荡然无存。
此刻立在大殿中央的李旦,
守名分、遵礼制、据大义、争底线,
有理有节、傲骨铮铮,
既有储君的端正格局,
亦有绝不任人轻废的刚烈血性。
御座之上,武曌眸光微凝,
静静望着眼前全然蜕变的幼子。
心底那抹错愕之外,悄然生出一丝清晰真切的——欣慰。
她的亲子,本就该有这般屹立朝堂、不折不屈、顶天立地的风骨。
卿徐有功肃然出列,
躬身叩首之后,抬眸直视御前,
神色刚正,当庭直谏:
“陛下!
朝堂废立,有罪方黜,无过当留!
此乃国法,亦是天理!”
他不惧天威,直言力争:
“皇嗣一身清白、恪恭无过,
陛下仍要凭一己心意废黜储君、撼动国本,
是开无端废立之先例!
他日朝堂上行事无矩、黜陟无凭,
君凭好恶定储、凭心意更张国本,
那今日大周立国之礼制、朝堂传世之纲纪,
从今往后,便再无规矩可言!
朝野无所依从,万民无所信服,后患无穷!”
话音落下,殿内一众心向李唐的朝臣纷纷躬身附和,
低声齐诵,声虽不喧嚣,却整齐肃穆:
“徐大人所言极是!
皇嗣无过,不当轻废!
国法纲纪,万万不可崩坏!”
众人依次垂首附和,立场鲜明,
原本紧绷压抑的朝堂,瞬间汇成一股不容轻视的礼法民意,
重重压在御座之前。
御座之上,武曌对下方此起彼伏的臣声置若罔闻。
她敛尽周身帝王威压,
褪去当庭论理的凌厉锋芒,
一双阅尽半生权谋冷暖的凤眸,
静静凝望着阶下风骨初绽、寸步不让的李旦。
李旦厌纷争、远权柄、甘居闲散、自守清安,
并非贪恋至尊权位、痴迷皇权霸业之人。
他今日骤然破局、挺身抗辩,
不惜逆她天威、撼她圣断,
想来不是一朝意气,更不是觊觎帝位,
根源终究是心底根深蒂固的李氏血脉执念——
他惧李唐宗庙断绝,怕百年江山易姓,
忧列祖列宗基业毁于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