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个性化。
三战和异潮后的创伤社会里,民众的普遍焦虑为群体性癔症提供了温床,而当个体处于群体中时,会感到自我身份认同减弱,匿名性增加,从而降低了对其行为的约束和责任感,这会使人们做出单独时绝不会做的极端行为——比如说自我伤害来听清伟大领袖的声音,这让他们不再是独立的理性个体,只是狂热集体中的匿名单元;艾伦长大以后在研究集群意识时,回想起柏德竞选成功时,在世界各地上演的疯狂,不禁感叹虽然他对柏德的仇恨随着时间推移,依旧刻骨铭心,如美酒酝酿越长越浓厚,但是也必须承认她凭血肉之躯即达成的人群操纵,令用技术强制改造的自己望尘莫及。
在寂寞的宇宙漂流中,除了必要的检查飞船和照顾自己生活起居之外,艾伦一有空就会去观看宇宙寂寥无垠的景象,但是这不能常看,看久了会让他越发清晰地意识到他被自己的家园和同胞放逐了,距离那颗美丽的蓝色珍珠,已经越来越遥远,所以他更多时候是整理他认为重要的东西:秉持着对人类未来的悲观态度,他成为了一名自发为文明保留珍藏的史官;比如撰写某些国家的历史,从早早灭亡昙花一现的,到延续至今,长盛不衰的,从呼风唤雨的超级大国到籍籍无名的弹丸之地小国,艾伦查阅飞船里的资料,倾尽他此生的学识和文采,为每个地图上有记载的国家详细地记述曾经发生过的事,并将他们按照时间先后串联在一起,写在一张极其巨大的纸上,这种繁重的工作是他从未尝试过的,因而有趣,能使他心无旁贷地专注这件事,而不至于陷入孤身一人的绝望。在工作的时候,艾伦经常回想起保护他离开地球的温其玉,明明他已经那么年长了,到了半截身子入土的年龄,还要越狱,逃跑,四处奔走,到底是什么支撑着他的信念,回到人类社会,在和杨占良的交流中,艾伦明悟了校长的选择:
“只要还活着,就必须要做些什么。”
“伊甸之东”号上,艾伦翻阅了温其玉校长留下来的资料,主要是塔克斯小组所有成员的研究成果,看着那些长辈们熟悉的字迹,想到他们温厚的面容和逝去的黑白遗像;里面还有泰勒·罗斯伯里长久以来对柏德履历的暗中调查,为了不让手眼通天的柏德发现,泰勒做得极其隐蔽。如果这些被全部发布出去,足以让柏德和她的药物局身败名裂,可称之光腚推磨,是转着圈地丢人现眼,艾伦对她的恶行早已有所准备,然而真正摆在他面前时,哪怕轻轻地扫一眼,读出来,他的牙龈和眼睑都在打颤,比起人,他更愿意相信柏德是被恶魔夺舍附体,不然哪怕有一丝良知存于她的心中,都会被谴责得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人没有了基本的底线,连亲情,爱情,友情以至于所有社会赖以生存维系的公序良俗都背弃了的话,和恶魔,和野兽有什么区别呢?哦,不对,野兽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在七岁这么小的年龄就去陪大他几十岁的女人,那些女人是一群卡比兽,不过这和外貌也没有关系。
再说到生物实验,艾伦想到在第一次杀死小白鼠的时候,自己是那么紧张,戴着手套慢慢地捏住在手中不断扭动的小鼠,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小小的生命是这么活蹦乱跳,它在手中摇头摆尾,让粗糙略微支楞的鼠皮像果冻一样滑溜溜的……他几乎要屏住呼吸,在机器的辅助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提起皮肤形成皱褶,针头与皮肤呈约45度角刺入皱褶最高点,他不敢去看小鼠黑豆般的眼睛,红通通的小鼻子,四支粉红色的小爪,在异体的病毒影响下,内侧肉粉色的耳朵停止了翕动,他看着时钟,两秒之后,小鼠膨胀的肉体组织已经挤满观察箱,在玻璃壁上滑出湿漉漉的痕迹。
那时的他还会害怕,害怕生物的死亡,害怕他们的变异,可是后来他看着小孩子被视作和小白鼠同样的对待时,他的心中再也没有了初次杀生的畏怖,柏德轻巧地说,“一开始讨厌它,畏惧它,到后面接受它,无所谓地看着它在身边起起落落,这就叫体制化”;几步之外,上演着六岁的实验体尖叫抓挠,因为排异剧痛,撕破自己的脸皮惨死,然后被丢进分解通道,柏德站在培养箱前,欣赏上面挂着的一幅字画,这是中国画大师顾歆羽送给她的,上面的几个大字,在尸横遍野的挪威实验室里飘扬:
“科学进步 造福人类。”
艾伦平静地看着机械手拖走尸体,芝奥莉娅挽起他的手,微微歪着头,用她惯常的柔美稳重,如二八少女的声线说道,“我今天的发卡和发型好看吗?”
看着那水晶粉的压发圈和烫染过的花朵盘发,艾伦尽量不敷衍地微笑。
“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和年轻的孩子待在一起,你们总是那么真诚,我喜欢人真挚的眼神,天真无邪的笑容。”她用天真无邪的声音回复他,目光打量流水线上的孩童,“我在意这些孩子的心理健康,告诉工作人员,一定不要吝惜给他们最好的生活条件,多带他们到花园里玩耍……啊,只是希望,我的孩子们,不要再死去了。”
她甜蜜纯真的话语,脆如银铃。
艾伦只感到阵阵发冷。
走来走去的踏步声,吆喝聊天的交谈声,清澈的水流声,还有女人说话的声音,像雨后的蛞蝓似的紧紧依附着他的耳廓;他感觉灵魂正被那双烟水晶色的眸子吮吸,如自杀的尸体,沉入冰冷的水中,和周遭隔开——他是琥珀里的昆虫。
出现心理问题的实验体,从来不是用于检测抗体和提取优质基因的好对象。
然后,是针对药物局的调查文件;药物局给艾伦的感觉像医院和公司和科学院的混血儿,成员鱼龙混杂,听说柏德的父亲是United biopharmaceutical pany(联合生物制药公司)的股东,她母亲和丈夫离婚后成立了一家自己名下的小公司,后来这个小公司被Ubc吞并,正常的剧本都是柏德本人算是到此为止,可是她留了下来,还坐到了一把手的位置小鱼吃大鱼。
泰勒在药物局里的职务是医药科的高级主任,可以用职务之便调查许多黑料,虽然这么干有被柏德强迫自杀的风险,虽然都传柏德和泰勒有一腿,艾伦可不认为柏德会被情绪和美色影响,别说是旧情人,哪怕是耶稣来了,她也照杀不误。
但泰勒还是去做了。
这份文件看起来是逻辑不通看似乱写的东西,然而实则是是为了防止这份文件单独遗漏出去被人看到里面的内容,泰勒用了英文,而且用中文特殊的方法来记。
艾伦猜测最初这份文件是打算给温其玉的,只是碰巧到了自己手上。
方法写在总档案的第一页:先要把英文翻译成中文,然后前一个字的声母加上后一个字的韵母,才是她真正想写的字。
这样一来文本量就非常大了,所以泰勒所有的调查都极尽简化,能用一个字写的绝不用两个,但还是避免不了这是个庞大的工程,非常麻烦,没耐心的第一页都读不完,更不用说写的人了。
在海边,被柏德强吻后的少年艾伦失控地诅咒着这个抚养他长大的女人,对她冷嘲热讽,自以为明晓了世界的真理;而女人对他说的话,那一天的场景,她眼上的泪水,至今历历在目,让成年后的他,不禁后悔,难过,自责,却又无法挽回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怕的就是千夫所指,比你骂的恶毒的人多了去了,可是他们没有一个像你今天这样。”
“我不曾说过一句发泄情绪的重话,我宁可把自己关起来锁在房间里自残,我也不愿意让人看到我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窘态,对,我是走了你所不屑的道路,可是我没有选择,我没得选你知道吗?”
“我很快就会死,也许是一年后,也许是两年后,我已经两足深陷于血泊之中,要是不再涉血前进,那么回头的路也是同样令人厌倦;如果柏德要你的话,没人能帮你,世俗上不认为女性强迫他人是犯罪,呵,反正她也有副不错的皮囊,无法逃避的话,不如纵情享受吧,不是吗?”
对不起,老师。
有些伤害就是这样。
像你拿着刀捅了一个人一下,伤口可以在医院被治好,那个人可以原谅你,可是受过伤的记忆无法抹去,被伤害的现实即便过去,也是真实存在于那里的。
在看完了所有文件后,艾伦的心情就像1918年7月16日的尼古拉二世一家人,不是太美好;又是被柏德强迫,又是进精神病院,又是到处逃亡,又是在太空流浪的他自认为到现在没变成真疯子已是意志力顽强,然而看了文件,悲观还是涌上了心头;他躺在散落满地的文件里,思考起了人类的未来,装满积重难返的现在的列车,最终会驶向什么方向呢?人类已经打开了返老还童的潘多拉魔盒,却没有人想把它关上,也没有人能把它关上,和战争一样。
青春复返已经有了,下一步会是什么?永生之路吗?艾伦心知不可能实现每个人多个体都永恒地存在世界上,这种实验必然是失败的,或者只为少数人服务,无论是人类作为实验体还是具体落实的技术,最终都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畸形胎儿。
一个优秀的,进步的社会,是让所有善良的人们都能得到生活保障的。
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再这样下去,人一定会灭绝。
我不会是世界上最后的人类。
此刻,艾伦站在柏德的墓前,看着墓前的花朵盆栽,精心修饰的坟墓,上面雕刻着花纹细致的十字架,小天使半裸的身体,常春藤,百合,棕榈叶的花卉植物,石头做的鸽子和羊羔在草坪上奔跑——建造者无疑是怀着对死者柏德最崇高的敬意了,艾伦还看到放在柏德墓前的花,几乎堆满了下面的石板,看上面的纸板文字,基本都是怀念柏德的民众送来的,周围生态室养的蝴蝶偶尔会停在上面,艾伦静静地看着。
在上个世纪,一架从墨西哥州起飞的航班失事,被迫降落在了荒无人烟的雪原,飞机上仅有六名乘客幸免于难,他们的身份是一个大公司的会计,一对夫妻,妻子怀了六个月的身孕和他们的大儿子——一个七岁的孩子,兜里很有几个子的商人,一位在工地上辛勤工作搬砖的工人。
他们在连根人毛都找不到的雪地里徘徊,想方设法地在雪地上写下了SoS的求救信号,可是在救援来之前更早到达的是饥饿感,它排山倒海地袭来……最终剩下五个人实在无法忍受,互相商议着,讨论着,最终那个七岁的孩子死掉了,其余的人还生,包括这个七岁孩子的父母。
“从很久之前,人们就立志征服群星,迈向宇宙,可是具备这种宏伟愿望的我们,血肉之躯的我们,依旧是动物;即便用人灵魂的高贵来说事也没有无法改变这一事实,因为有多巴胺和激素,人才会有喜怒哀乐,这么说的话,人的灵魂岂不是白色的粉末状?人是动物,灵长类动物,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吃饱了之后被欲望支配头脑的时候就贪恋美色,没吃饱就去掠夺他人,尤其是掠夺弱小的人,看到他人做出超过自己的成就,会忍不住地嫉妒,而这成就是自己的时候,就自认为高人一等,可以凌驾他人之上。有父母供养的孩子,趴在父母身上吸血,父母为了公德也自愿养着肚子里爬出来的吸血鬼,孩子长大以后,有能力有胆量的攀爬到金字塔的顶尖,多半都忘记了曾经纯洁的理想,被物质的享受所控制,在现实中金字塔的顶尖是最容易被磨蚀,被替代的,可是社会金字塔尖端那么牢固:掌握着绝大多数财富和机遇的人抱作一团,决不让外人染指自己的地盘。”
“金字塔的底盘又是怎样一副景象呢?它的男人被成功学绑架,女人被消费主义迷惑。它的的男性被迫去争夺最高的社会地位,为此不惜付出尊严和青春,最终成为别人的垫脚石,浑浑噩噩度过此生;它的女性被虚荣的华丽诱惑,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引导她们享乐,鼓励她们依附于他人,等到她们想要向上攀登时,浑身气力已经耗尽;最可悲的是,在这二者的影像下,男性和女性不但没有同病相怜,反而互相指责,认为自己的痛苦是对面造成的,成为不共戴天的敌人,无法思考真正的缘由,所以永远也做不到团结,所以永远只能被压在底下,可是这样的情景并不是他们想要的,而是金字塔顶的人想要看到的,可是金字塔尖端的,是什么恶魔吗?不是的,他们和他们欺压的人,是有着相同体温,相同外貌,相同构造的人,是共同生活在这个星球上的人,所以人类社会,安宁只是暂时的,无休无止的争斗,才是永久的。”
谁能改变这种僵持?
艾伦心想:
只有我,我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