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雪盘膝坐于古刹内一角,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昏黄的烛火在她身前三尺处静静燃烧,将残破大殿内弥漫的尘埃映照成无数飞舞的金屑。
月白色的劲装在光影中显出柔和的轮廓,却掩不住肩背处因长久紧绷而微微僵硬的线条。
她清丽的容颜在烛光下半明半暗,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如同暗夜寒星,不时锐利地扫过殿内每一个阴影角落。
残破的经幡垂挂在倾斜的梁柱上,布料早已朽烂成缕,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无力摇曳,投下的影子如同鬼手在墙壁上抓挠。
墙角堆积的朽木与碎瓦,在光影交错间形成嶙峋怪状,仿佛随时会化作狰狞兽类扑出。
而那尊高达三丈的无头佛像,更是如一座沉默的巨山,跌坐在大殿尽头的黑暗里。
脖颈处参差的断口在烛光边缘若隐若现,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仿佛一只永远凝视着闯入者的独眼,冷漠、空洞,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恶意。
自那阵诡异的“滴水”声消失后,殿内重归死寂。
但这死寂非但未能让她安心,反而如同不断浸入骨髓的冰水,一点点冻结她的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粘稠的、凝滞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唯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爆响,在这片死寂中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敲在苏若雪紧绷的心弦上。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那股被窥视的感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清晰、黏腻。
那目光如同冰冷的蛛丝,无声无息地从各个方向缠绕而来,紧紧贴合在她的感知边缘。
它不锐利,不凶狠,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与贪婪,仿佛暗处蛰伏的毒蛇,正耐心地吐着信子,等待猎物露出最微小的破绽。
时而,她觉得那目光来自殿外那口幽深的古井方向。
时而又似乎源自大殿深处那无头佛像所在之处。
甚至偶尔,在某个瞬间,苏若雪会觉得那目光就贴在自己的后背,近在咫尺,让她后颈的寒毛根根倒竖,冷汗顺着脊柱悄然滑落。
她几次凝神感知,将《玄天素女功》运转到极致,试图以神念探查那窥视的来源。
然而此刻她丹田内那缕淡金色灵力已接近枯竭,如同即将燃尽的灯油,神念之力大打折扣。
每当她的感知触及某些区域——尤其是那无头佛像所在的方向,以及殿内几处格外幽深的阴影角落时——总会感到一种模糊的滞涩与排斥,仿佛那里存在着无形的屏障,或是有某种东西在刻意干扰、躲避着她的探查。
这种有力使不出的憋闷感,让她心中愈发焦躁,掌心因紧握而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苏若雪心中暗忖,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在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被动等待,只会让那暗处的鬼物愈发肆无忌惮,不断消耗她的精神与体力。
此刻她灵力枯竭,正是最为虚弱之时,若等对方准备充分骤然发难,自己与身旁沉睡的左秋必将陷入绝境。
须得主动出击,哪怕只是打草惊蛇,也要逼那东西显出些许形迹,方能寻得应对之法,至少……要撑到天明。
东方泛白,阳气升腾,这些阴秽之物总会收敛几分——这是她在玉女宗藏书阁某本杂记上读到的常识。
思及此,她不再犹豫。
右手抬起,纤长如葱管的手指在昏黄烛光下泛着如玉般温润的光泽。
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灵光微闪——并非调动那近乎枯竭的淡金色灵力,而是催动了神魂之中一丝微弱的神念之力,轻轻点在了右手中指那枚温润的白玉戒指之上。
戒指表面掠过一抹极淡的、常人难以察觉的微光,仿佛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细小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转瞬即逝。
下一刻,一张长约尺许、宽约三寸的符箓,便凭空出现在她掌心之中。
符箓以质地奇特的暗黄色符纸制成,触手微凉,却又隐隐透着温润,似帛非帛,似皮非皮。
符纸之上,以朱砂混合了某种不知名的灵兽精血,描绘着极其繁复玄奥的符文图案。
那些符文并非静止,仔细看去,竟似在缓缓流淌、呼吸,隐隐有极其微弱却中正平和的灵光在符线之间游走。
符头绘有三清圣讳云篆,笔走龙蛇,道韵天成。
符胆乃是一枚古拙的“敕”字,四周环绕北斗七星与二十八宿星图,星芒暗蕴。
符脚则是层层叠叠的雷纹与镇煞云纹,环环相扣,玄妙非常。
此乃三阶上品符箓——“浩然敕令符”!
这还是她当初尚在玉女宗时,某次下山前往隐市,以十枚仙家宝钱每张的价格,从一个看起来仙风道骨、身着八卦道袍、手持拂尘,实则眼神精明如狐的老道士摊位上购得。
那老道将此符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乃是他师门秘传,取朝阳初升时第一缕紫气混合百年桃木芯粉、金翅大鹏明王羽根血,于端午正午时分开坛绘制,前后历时七七四十九日方成,最是能驱邪护身,克制一切阴灵鬼物、山精野魅,寻常小鬼沾之即散,厉害些的凶魂恶煞也要退避三舍云云。
苏若雪当时初入修行之门,见识浅薄,虽觉那老道有几分江湖术士的油滑之气,说话时眼珠滴溜溜乱转,但看这符箓灵光内蕴,符文玄奥,不似凡品,又想着自己孤身在外,备些护身之物总无坏处,便咬牙买了下来。
她为那数十枚仙家宝钱悔青了肠子,不仅是因其天价,更是因其根本用不上。
这份懊恼,缠了她许久。
后来踏入武道,修为渐长,又得了“墨染流云”剑,便将此符之事淡忘了,一直收在白玉戒指角落吃灰。
没想到,今日在这诡谲阴森、疑似有鬼物作祟的荒山古刹之中,此符或许能派上用场。
苏若雪手托符箓,神色肃穆。
她虽不通符法,但基本的激发法诀还是知晓的。
当下收敛心神,口唇微动,默诵那老道当日传授的、颇为拗口的激发咒言,同时将体内仅存的那一丝微弱到极点的淡金色灵力,小心翼翼地分出头发丝细的一缕,渡入符箓中心的“敕”字之中。
“浩然正气,日月光明。邪精魍魉,速离此庭。敕!”
最后一个“敕”字落下,苏若雪并指如剑,指尖那缕微不可察的淡金色灵光一闪而逝,朝那“浩然敕令符”中心那古拙的“敕”字重重一点!
“嗡——!”
一声低沉而清越的嗡鸣,骤然自符箓之中响起!
那声音仿佛黄钟大吕,又似清泉流石,带着一种涤荡尘秽、震慑邪祟的凛然正气,在这死寂的古刹大殿中回荡开来,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落下!
下一刻,那暗黄色的符纸无风自动,竟自苏若雪掌心缓缓飘浮而起,悬停于她身前半空三尺之处!
“呼——”
符箓之上,那原本缓缓流淌的朱红符文,骤然爆发出璀璨却不刺眼的明黄色光芒!
那光芒中正、祥和、温暖,带着一股涤荡污秽、震慑邪祟的凛然正气,如同暗夜中突然升起的一轮小小骄阳,瞬间照亮了古刹大殿这昏暗的一角!
光芒所及之处,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清晰可见,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在光晕中缓缓起舞。
“滋滋……嗤……”
光芒所及,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粘稠阴冷的森然气息,仿佛积雪遇沸汤,发出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灼烧声响,迅速消融、退散!
殿内那令人骨髓发寒的阴冷之感,顿时为之一清,温度似乎都回升了少许。
墙角那些厚厚的蛛网,在明黄光芒照射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枯,仿佛失去了某种邪恶的滋养。
就连地面上那些陈年积灰,也在光芒映照下显得不那么阴森了。
而那一直萦绕在苏若雪心头、如附骨之疽般的被窥视感,在这明黄光芒的照耀下,也骤然减弱了大半,只剩下些许极其淡薄的、徘徊在光芒边缘的恶意,却再不敢轻易靠近。
仿佛暗处的鬼物对这浩然正气颇为忌惮,暂时退避三舍。
“果然有用!” 苏若雪眼眸一亮,心中稍定,轻轻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许。
这十枚仙家宝钱,总算没白花。
这三阶上品的“浩然敕令符”,对付鬼物阴灵,确有其效。
虽然无法根除隐患,但至少能为自己争取一些喘息之机,争取恢复灵力的时间。
符箓悬停半空,缓缓旋转,明黄光芒稳定地散发开来,笼罩了约莫方圆两丈的范围,恰好将她与沉睡的左秋庇护在内。
光芒之外,大殿深处的黑暗似乎变得更加浓重,蠕动着,与这明黄光晕形成泾渭分明的界限,却暂时不敢越雷池一步。
那尊无头佛像,大半身躯依旧隐在光芒之外的黑暗中,只有莲台底座的一小部分被映亮,在明暗交界处更显诡异莫测。
苏若雪重新盘膝坐好,看了一眼身旁依旧睡得香甜、对刚才符箓激发毫无所觉的左秋。
少年蜷缩在铺开的稻草上,身上盖着那件半旧的靛蓝色棉袄——那是她从白玉戒指中取出的,虽有些显大,但足够保暖。
他甚至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朝着温暖的光源方向蹭了蹭,蜷缩得更紧了些,将自己瘦小的身子更深地埋进棉袄里,只露出一张尚带稚气的小脸。
眉宇间那因环境阴森而一直微蹙的愁绪,似乎也在这温暖光芒的照耀下舒展了些许,呼吸变得更加均匀绵长,嘴角还无意识地咂摸了一下,仿佛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望着少年安宁的睡颜,苏若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想到这一路同行至今,共同经历坎坷,如今已成为她在这陌生而危险的世界里,一份沉重的责任,也是一丝温暖的牵挂。
他全心全意的依赖与信任,让她在这孤身跋涉的途中,不至于觉得太过冰冷寂寥。
她必须保护好他。
收敛心神,苏若雪再次尝试运转《玄天素女功》。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浩然敕令符”驱散了部分阴秽之气,净化了周遭环境,也或许是因为心境稍安,不再被那如芒在背的窥视感时时侵扰,灵气入体的滞涩感减轻了不少。
她缓缓闭上双眸,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安静的阴影。
心神沉入丹田,引导着那缕细若游丝、近乎枯竭的淡金色灵力,沿着《玄天素女功》特定的行功路线缓缓游走。
天地间稀薄的灵气,受到功法牵引,丝丝缕缕地汇聚而来,透过周身毛孔,渗入经脉。
虽然此地灵气依旧稀薄且不够精纯,混杂着山野间特有的草木腥气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阴寒,但总算是能更顺畅地引纳入体。
苏若雪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那缕淡金色灵力,如同最耐心的工匠,将纳入体内的驳杂灵气包裹、淬炼,一点点剔除其中的杂质与阴寒之气,最终化作丝丝微不可察的精纯灵力,汇入丹田之中。
那缕细若游丝的金色灵力,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贪婪地汲取着这缓慢恢复的力量,虽然壮大得极其缓慢,几乎肉眼难辨,但终究是止住了颓势,开始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复苏迹象。
丹田处传来的微弱暖意,如同冬日里的一点星火,让苏若雪心中稍安。
她沉浸在这缓慢的恢复过程中,分出一半心神维持功法运转,另一半心神则依旧保持着对周遭环境的警惕,尤其关注着“浩然敕令符”光芒边缘的动静,以及那尊无头佛像的方向。
耳朵竖起,不放过殿内外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鼻翼微动,仔细分辨空气中气味的变化。
时间,在这短暂而珍贵的相对安宁中,悄然流逝。
殿外的夜色愈发深沉,月上中天,又缓缓西斜。
清冷的月光透过古刹残破的窗棂与屋顶漏洞,在地上投下斑驳扭曲的光影,随着夜风拂过殿外摇曳的枯枝,那些光斑便如鬼魅般悄然移动,变幻不定。
远处山林间,连那偶尔响起的夜枭啼鸣也彻底沉寂下去,天地间唯余一片万籁俱寂的死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中缓缓流动的细微声响,静得令人心头发慌。
“浩然敕令符”散发的明黄光芒,稳定而柔和,如同黑暗汪洋中的一座孤岛灯塔,坚定地抵御着无边幽暗的侵蚀。
苏若雪盘坐其中,面容沉静,周身气息随着功法的运转而微微起伏,一呼一吸间,仿佛与这片被符光庇护的小天地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
身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微响动,夹杂着少年含糊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咕哝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苏若雪立刻从半入定的状态中惊醒,功法运行缓缓停止,双眸倏然睁开,清亮而警惕的目光如电般投向身侧。
只见左秋蜷缩的身子不安地动了动,裹在身上的旧棉袄滑落了一角,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粗布单衣。
他眼皮颤抖了几下,缓缓睁了开来。
乌黑的眸子先是茫然地眨了眨,映照着悬空的符箓明光,显得有些呆滞,似乎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清醒,没反应过来身在何处。
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加稚气未脱。
“苏姐姐……” 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与懵懂,软软糯糯的,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这……这是什么呀?好亮,好暖和……”
他一边说着,一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下意识地朝符箓散发的温暖光芒又靠近了些,像只本能寻求温暖和安全的小兽,将半边身子都探进了光晕最明亮处,还舒服地眯了眯眼。
“这是驱邪的符箓,能保护我们。” 苏若雪温声解释道,声音刻意放柔,以免惊扰到这尚未完全清醒的孩子。
她伸手,很自然地替他理了理睡乱的头发,将几缕粘在额前的发丝拨到耳后,动作轻柔。
“怎么醒了?可是做噩梦了?” 她仔细端详着少年的脸色,见他虽然初醒懵懂,但眼神清澈,并无惊惧之色,应该不是被噩梦惊醒。
左秋摇了摇头,小脑袋晃了晃,但脸上却渐渐浮现出一丝难以启齿的窘迫,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扭捏了一下,低下头,不敢看苏若雪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含糊得几乎听不清:“不、不是……是……是水喝多了……想、想尿尿……”
他说完,小脑袋几乎要埋到胸口,双手无意识地揪着粗布衫的衣角,手指绞得发白。
在这等阴森恐怖、鬼物可能环伺的古刹之中,提这等“不雅”且“麻烦”之事,让他觉得既羞愧又害怕,生怕给苏姐姐添麻烦,也怕独自面对外面那无边的黑暗。
苏若雪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心中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到底还是个十岁的孩子,正是贪玩贪睡的年纪,白日里赶路辛苦,晚上难免多喝了点水,生理之事,无法控制,实属正常。
只是这时机,这地点……
她抬头看了看殿外。
夜色依旧浓稠如墨,月光虽然清冷,却无法照亮古刹院落的每一个角落,远处山林黑影幢幢,树影婆娑,在风中摇曳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仿佛潜伏着无数噬人的危险。
殿内虽有“浩然敕令符”庇护,暂时安全,但殿外……方才那阵诡异的刮门声、撞击声,还有门外残留的暗红污迹,无不说明有邪物在侧,虎视眈眈。
让左秋一个人出去?
莫说他一个十岁孩童在这等阴森环境下敢不敢,单是那份未知的危险,苏若雪自己也万万放心不下。
方才殿外的异动、那摊诡异的暗红液体、还有这古刹本身透着的重重诡异,那口幽深的古井……无不说明此地凶险异常,绝不可让左秋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略一沉吟,苏若雪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月白色的劲装虽然朴素,但剪裁合体,勾勒出她逐渐长开的纤细腰身和笔直双腿,只是此刻沾了不少尘土草屑,略显狼狈。
她对左秋道:“走吧,姐姐陪你去。”
左秋闻言,猛地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小脸上先是闪过惊讶,似乎没想到苏姐姐会愿意陪他去,随即涌上浓浓的惊喜与如释重负的依赖,连忙小鸡啄米般用力点头,声音都轻快了些:“嗯!谢谢苏姐姐!”
苏若雪弯腰,从右手中指的白玉戒指中又取出一根新的牛油蜡烛。
蜡烛粗如儿臂,裹着防潮的油纸。
她熟练地就着身旁香案上即将燃尽的旧烛火引燃新烛,橘黄温暖的火苗“噗”地一声窜起,稳定燃烧。
她将新的蜡烛固定在香案另一处裂缝中,取代了那支烛泪堆积、火光已有些摇曳的旧烛。
新的烛光与半空中“浩然敕令符”散发的明黄光芒交相辉映,将两人身周照得更加亮堂,驱散着更浓的黑暗。
她一手持起那支旧烛——虽将尽未尽,但尚有寸许长短,勉强可用作照明,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去,牵起左秋微凉的小手。
少年的手瘦小,指节分明,因紧张和寒意而有些冰凉,被她温热的手掌包裹住。
“跟紧我,不要乱看,更不要离开我身边。” 她低声嘱咐,语气严肃,目光认真地看着左秋的眼睛。
“嗯!” 左秋用力点头,小手紧紧回握住苏若雪的手,仿佛这样就能从这只温暖而有力的手中获得无尽的勇气。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苏若雪身侧,小脸绷得紧紧的,显出与年龄不符的郑重。
两人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散落的断裂窗棂、腐朽经架残骸,踏过破碎的殿门门槛,从“浩然敕令符”的明黄光晕庇护下,踏入了被清冷月色笼罩的荒败院落之中。
“吱呀——” 腐朽的门轴发出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院中的景象比殿内望去更加荒凉破败。
清冷的月光如霜如纱,铺洒在荒草丛生的庭院里,将断壁残垣、古树枯枝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诡谲,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扭曲变形的黑影。
夜风比殿内感受到的更强劲些,穿过破败的庙宇建筑缝隙,发出低沉的、忽高忽低的呜咽,如同女子的哀泣,卷动满院的荒草与落叶,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更添几分阴森可怖。
那口八角古井,依旧沉默地矗立在院落中央,井口以规整的青石砌成,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井口幽深,仿佛连接着九幽,吞噬着倾泻而下的月华,像一只巨兽永不闭合的独眼,冷冷地、漠然地注视着从殿内走出的两个渺小生灵。
井栏石上雕刻的简易莲瓣纹饰,在岁月侵蚀下已模糊难辨,更显古朴诡异。
左秋一看到那口井,浑身就不自觉地一颤,小小的手掌瞬间攥紧了苏若雪的手指,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里。
他下意识地往苏若雪身后缩了缩,试图将自己的大半个身子藏在她身后。
孩童的直觉往往最为敏锐,未经世俗污染,对某些灵异的感知有时比成年人更直接。
那口井给他一种极其不舒服、甚至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多看两眼,魂儿都要被吸进去。
苏若雪敏锐地察觉到左秋的恐惧,握着他的手稍稍用力,传递一丝安抚的力量。
她的目光也快速扫过那口古井,心中警铃微作。
这口井,从初见便让她觉得不妥,此刻在夜色下更显阴森。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平静地指着距离古井约莫三丈开外的一处茂密草丛,那里荒草及腰,在夜风中起伏如浪。
“去那边吧。” 苏若雪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不露丝毫异样,“快些。”
左秋如蒙大赦,连忙松开苏若雪的手,小跑着朝那片草丛而去。
他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跑动时带起衣袂飘动。
跑到草丛边,他却又停下,回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恳求地看了苏若雪一眼,小脸在月光下微微泛红。
苏若雪立刻会意,很是自觉地转过身,背对着左秋的方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院落四周,尤其是斜后方那口古井,以及更远处被黑暗笼罩的庙墙与山林轮廓。
她将手中的蜡烛稍稍放低,以免光亮干扰到少年,也避免烛光暴露他的位置——虽然这荒山野岭未必有旁人,但小心些总无大错。
“小秋快点,莫要耽搁。”她轻声催促,心神并未放松。
虽然暂时有“浩然敕令符”震慑殿内鬼物,但院中情况不明,那口井更是透着邪性,必须尽快了事回到殿内。
“哦,马上就好!”左秋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地解开裤带,由于紧张,手指都有些不太利索。
紧接着,一阵清晰的、潺潺流水般的“嘘嘘”声,在这寂静的院落中响了起来。
在这鬼气森森的环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