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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曾经,辰溪对马库斯感到过一次失望。

他觉得她太过稚嫩。觉得她那种将心比心的思维与没有考虑后果的行为,终有一天会害了她自己,甚至连累身边的人。

成长是每个人的权利,也是每个人都必须经历的义务。

摔过跤,才知道哪里有坑;被背叛过,才懂得人心的复杂;只有当亲近的人死在面前,才能知道在这种世道下,自己究竟承担着怎样的责任。

这些经历会帮助他们成为更好的自己,会让他们在未来的某一天,拥有足够的力量去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获得那样的力量。不是所有人都能强大到无视规则、随心所欲地做自己——大多数人在成长的路上就已经倒下了,被现实磨平了棱角,被痛苦压弯了脊梁。

然而,一个成熟的思考方式,同样也可以是他们获得的力量,可以帮助他们犯更少的错,做出更正确的选择。让他们在今后回望那段过去时,可以笑着对自己说一句:

当时有那样做,真是太好了。

这是辰溪之前的想法。也是他一直以来奉行的准则。

他确实是来弥补遗憾的。不希望77和其他的一众人被暴雨回溯,不希望霍夫曼死,也不希望阿派朗岛在经历这一众事件后,分崩离析。

他带着前世的记忆到来,带着那些曾让他深受震撼并难过许久的失去前往一切的起点。他本以为自己只要足够细心、足够强大,就能在不干扰她们成长的前提下,扭转那些悲惨的结局。

但当他真正插手到这些事件中时,才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他救下了本该死去的人,却也改变了她们本该经历的事。他替她们挡下了本该降临的痛苦,却也不可避免地剥夺了她们从痛苦中汲取力量、完成蜕变的机会。

他像一堵挡在她们面前的墙,替她们遮风挡雨,也替她们隔绝了风雨之后才能见到的彩虹。

他一直在思考,到底什么是正确的。

置身事外的智慧与身处其中的痛苦……

他知道痛苦是成长的催化剂,知道只有足够剧烈的情感冲击,才能让固守本心的人们,再度对自己的心发出诘问。

他知道这些道理,甚至能将它们一条条罗列出来,用最冷静的语调分析得头头是道。

毕竟那可是她们成长路上必须要经历的事情——痛苦啊。

痛苦使人思考,痛苦使人进步。只有被烧过的手,才会记住火的温度;只有被伤过的心,才会学会如何保护自己。

即便,这对她们来说,过于残酷……

“煞——笔———!”

正思考呢,海岛对岸忽然传来一道极其嚣张且中气十足的骂声。

那声音穿透了海风与腥血,带着一种“老子快累死了你居然还在磨磨蹭蹭”的理直气壮,精准地砸进了辰溪的耳朵里。

原本还沉浸在悲天悯人心境中的辰溪,登时就被气笑了。

那点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关于成长与痛苦的哲学思辨,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海水,瞬间熄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能想象出戌海现在是什么表情——一定是歪着脑袋,嘴角挂着副欠揍的笑,用一种“我骂你了你能怎样”的眼神往这边看。

身上的衣服也在这个时候沾上现实世界的泥浆与鲜血。辰溪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在意,只是一步跨出。

空间在他脚下折叠、收缩,漫长的海域被压缩成一步的距离。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了戌海面前。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说些什么,戌海便率先开口抱怨道,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一如既往的理直气壮:

“你怎么才来啊,我的力量都快要被这些疯子榨干了。”

辰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凌乱的黑发被血痂粘在额头上,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连裹在体表的那层血液拟态都维持不住,东缺一块西漏一片,活像一个被糟蹋了破布娃娃。

“可我看你现在不还挺精神吗。”

辰溪故意拖长了语调,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这副还有富余骂人的模样,要不我们再来过两招?”

他说着,甚至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缕灵性,做出要将他那层摇摇欲坠的血液外壳直接打散的意思。

“喂喂喂!你这人怎么回事!”

戌海脸色一变,赶紧后撤躲开。

“我都这样了你还打?有没有人性啊!”

他退得太急,被他之前杀的那些人散落一地的残肢绊倒。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屁股结结实实地跌坐在了血泊之中。

“噗——”

辰溪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

戌海从血泊里撑起身子,满脸血污地瞪他。

“还不是因为你来得慢!你要是早点来,我能变成这样?”

“是是是,我的错。”

辰溪一边说着,一边朝他伸出手,脸上的笑意却半点没减。

“起来吧,哈基海。再坐下去,你就要和这片血泊融为一体了。”

“谁是哈基海啊!叫名字你给我叫好的啊!”

戌海嘟囔着,却还是伸手握住了辰溪的手。

辰溪微微用力,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同时也渡了些能量给他。温热的灵性顺着交握的手掌涌入戌海体内,像一股暖流进他几近干涸的活性细胞。

他真怕戌海下一秒就字面意义上的碎在自己面前——这小子现在的状态,说是风中残烛都算是夸他了。

“妈妈呢?”

辰溪松开手,随口问道。

“我找了个借口让她先回去照看维尔汀她们了。”

力量得到补充的戌海明显状态好了不少,说话也再没有大喘气了,只是还有些虚。

“海滩的这副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母亲留在这里既会心疼,又帮不上什么忙,我还得抽出空保护她。让她先回去,反而省心。”

辰溪点了点头,看着他现在这副还在微微喘气的模样,不禁思考到:

所以之前骂我的那句,用的是他最后的一点能量吗?为了骂人甚至不惜做到这种地步,哈基海你这家伙,还真是……

“那记忆方面?”

辰溪问出这话的时候,戌海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久。

那双和辰溪仅有颜色不同的眼睛里,闪过犹豫、闪过试探,最终在确定接下来的话真的不会引起他什么过激的反应之后,才缓缓说道:

“没有了。上次暴雨的时候,我和母亲一起自愿主动投身到暴雨之中。在那之后我和她一起失去了记忆,流转到这座岛上,逐渐被他们接纳,成为这里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也就是暴雨又一次降临了,我意外沾染了暴雨癔症,这才恢复了记忆。至于母亲……”

他在犹豫。犹豫要不要说因为自己的一点私心,也让母亲沾上了一点点癔症。

虽然后面他确实用自己的力量消除了这一影响,但这种“擅自让母亲陷入危险”的行为,他拿不准如果辰溪听到这事,会不会直接宰了自己。

毕竟辰溪这家伙,在某些事情上偏执得可怕。

然而就在他还在犹豫的时候,辰溪已经开口说道,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是吗,是嘛,原来妈妈没有恢复记忆吗……”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太久,以至于呼出的时候,连肩膀都跟着微微松弛了下来。

他的嘴角带着一点点庆幸,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这真是太好了……”

请原谅他的逃避,请原谅他的懦弱,现在回看初次与妈妈见面时的经历,自己犯下的罪孽,真的是怎么去赎罪都是不够的。

至少现在,至少此刻,还请给他留一点作为孩子任性的余裕。

抛开这点,辰溪重新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戌海。

凌乱的头发与破烂的衣衫,身上的血污混着海沙,活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

很难想象他居然会为了保护这座岛做到这种程度——他还以为在恢复记忆的第一时间,戌海就会带着妈妈直接离开这里,远走高飞呢。

“所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几乎用尽自己全部的力量来保护这座岛。”

辰溪抱着手臂,歪着头看他。

“我还以为你恢复记忆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拾包袱跑路呢。”

然而戌海却是一副你这家伙在说什么的表情,用带着疑惑与审视的目光上下扫视了一眼辰溪,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脑子不太好使的人。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住这里啊。”

他理所当然地说道,还伸手拍了拍身上的灰——虽然越拍越脏。

“不管未来如何,此时此刻,这里就是我的家。我有力量,并用它来保护自己的家,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他说着,忽然凑近了一步,眯起眼睛盯着辰溪:

“难道说我失忆的这段时间,你终于把脑子弄坏了?哦,不对,你之前的时候,脑子也不是很好,疯疯癫癫的。”

“……你再说一遍?”

辰溪的眼角跳了跳。

“疯疯癫癫的。”

戌海毫无惧色地重复了一遍,甚至还嬉笑着点了点头。

“你刚才站在海崖边的时候,我远远看了一眼,差点以为你终于不想活了,打算跳海了。”

听到这种评价,是个人估计都会有点生气,但辰溪却不禁在心底莞尔一笑。

这种毫不避讳、不留半分情面但又藏着一点点关心的评价,到底是多久没听到了呢?

“你说得对。或许我早就是个疯子了吧。”

辰溪笑了,笑得轻松莞尔,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似乎也被这笑声冲淡了几分。

他没再去管戌海,只是走向了海岛上可以庇护人们不被暴雨回溯的结界边缘。

脚下的沙滩被血浸透,踩上去有一种黏腻的触感,但他没有在意,只是伸出手,用自己的灵性去触摸与感知那道若有若无的分界线。试图用自己的力量,将其重新扩张,可以覆盖全岛。

结果不出意外的,他失败了。

辰溪轻轻叹了口气,也并不气馁。

“不管怎样,谢谢你了,戌海。”

很真挚地道谢。没有调侃,没有挖苦,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句谢谢,却让沙滩上的黑发小子一整个摸不着头脑。

“啊?”

戌海挠了挠头,一脸困惑。

“你谢我干什么?我保护我自己的家,跟你有什么关系?”

但他没有再去深究那么多,只是走了过去,又用力拍了拍辰溪的后背,拍得辰溪差点一个趔趄。

“所以我才说啊……”

戌海的手就这样搭在辰溪的肩上,但他说了什么,辰溪已经听不太清楚了。

自己有力量,自己有能力去守护他人。

那么庇佑那些孩子,让他们能健康快乐地长大,就是自己身为大人的责任。

去他妈的成长。

去他妈的痛苦。

老子还活着呢!

老子还在前面顶着呢!

想要让她们的脸上出现除了幸福以外的表情,就先把我踩在脚下吧!

在那之前,就让我来背负一切吧。她们的笑容,她们的幸福,她们本该经历却不必经历的痛苦——全部都由我来扛。

如果成长必须以痛苦为代价,如果蜕变必须以失去为前提,那就让我来替她们付这笔账。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了,我知道那有多痛,所以……

所以她们不需要再经历一次。

辰溪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与挣扎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蛮横的坚定,和一种“天塌下来老子顶着”的决绝。

他转过身,看着身边眯着眼还在滔滔不绝的戌海,忽然笑了。

“戌海。”

“啊?”

“刚才你骂我煞笔的事。”

辰溪活动了一下手指,发出咔咔的声响。

“我们现在来算算?”

“……喂,你这人怎么还记仇啊!”

戌海脸色一变,连连后退。

“我那是叫你过来!是通讯手段!通讯!”

“哦?”

辰溪一步步逼近。

“那你这个通讯词选得挺别致啊。”

“那不是因为别的词你不理我嘛!”

戌海一边退一边辩解。

“我发誓我已经喊了三声‘辰溪’了,结果你都没反应,那我不得换个方式?”

“所以你就骂我煞笔?”

“效果显着啊!你这不就来了吗!”

“啊——噢——噢——!”

海滩上,两道身影一追一逃,狼狈的黑发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身后的辰溪不紧不慢地跟着,嘴角挂着一抹久违的、真正轻松的笑。

抱歉啊,马库斯。

事后,我会好好道歉的。

现在,还请再稍微等一等吧。

等我带着你们一起,度过这场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