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头的信处理完,华武帝从箱子里拿出整整齐齐的一沓画纸。
最上面是徐焕的素描画,足足十几张,全是这次秋收的景象。
第一张是开镰动员,徐老头站在板车上举着铁皮喇叭,底下乌泱泱站满了人,有列队整齐的士兵、有装束飒爽的姑娘、有高矮不一的孩子,个个面露喜色,眼里有光。
再往后翻,是麦浪里的收割比赛,小伙子们有的弓腰推着收割车往前冲,有的将麦秆抱到传送车上,还有的挥着镰刀;姑娘们有的弯腰扫着散落的谷粒,有的蹲身归拢麦秆,还有的把晒好的谷子装进袋子里;老人孩子在田埂上递水擦汗,相互照顾。
接着下一张是晒谷场脱粒称重的场面,徐老头举着账本跳着脚喊“破五百斤了”,田野里的人三三两两抱在一起,笑着哭着。
一连十几张画翻完,华武帝仿佛跟着走了一趟红旗村的秋收全程,鼻尖仿佛萦绕着稻麦之香,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号子声和欢呼声。
等到了题目为《秋收里的诗》这幅画时,华武帝的目光多停留了片刻。
画上,近景是俞连舟带着一群孩子晃着脑袋念诗,远景是田埂上干活的村民把诗喊成了号子,田头的突厥人满脸震惊跪下,头顶写着“崇拜!请赐教!”的字样。
从近景到远景,人物头顶都写了他们说的话,连在一起竟是一首诗。
华武帝被徐焕妙趣横生的画法逗得哈哈大笑,连连点头赞叹:“好啊,好一个“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言浅意深,大道至简。”
最后一张是徐焕画的秋收鸟瞰图,从田野到脱粒车再到晒谷场,将红旗村忙碌的一天尽收眼底。画中间便是那首《悯农》。
徐焕的画风全是群像的,后面朱聘婷的画风则相反,她的水墨画,笔墨简练,人物少,但却把人物最鲜活的神态抓得淋漓尽致。
比如:老吴头攥着银子,老泪纵横给众人作揖;断臂的周大刚撑着扶杆,紧着鼻子卖力蹬着踏板;还有徐老头蹲在田埂上,认真的手把手教突厥人用镰刀。
她的最后一张画,也是宽幅远景。苍茫的金色田野一直铺到天边,田垄间星星点点都是劳作的人影,笔墨淡远,意境壮阔,右上角用刚劲的字迹题着燕勋的那首《秋田丰稔》。
华武帝看完,小心翼翼把画重新收好,起身往皇后寝宫去。
皇后正坐在窗边翻着宫里头的账本,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迎上,“皇上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有好东西,为夫定要赶紧拿来跟夫人一起分享。”华武帝笑着把一沓子画摊在了桌案上,揽着她坐到身边,“嫣儿你看,这都是你俩儿媳的画作,各有千秋,张张都是精品,还有题诗,文采斐然。”
华武帝指着画给皇后讲红旗村的秋收盛况,讲徐老头信里的内容和那边送过来的东西,还讲了那些新奇的农具。
皇后一张张翻着画,眼里满是羡慕,轻轻叹了口气:“早知道红旗村这么热闹,徐家大孙子成亲的时候我就该跟着杨太尉一起去看看,错过了真是遗憾。”
华武帝笑着揽她入怀,温声道:“急什么,等烁儿成亲的时候,场面只会更热闹,到时候朕和你肯定要过去。”
华武帝抚摸着皇后的秀发,“等以后太平了,有的是机会让你去红旗村看热闹。”
皇后闻言笑了,连忙吩咐宫人把这些字画好生收起来。
华武帝在长春宫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回御书房。
那箱子里已经没有其他了,只剩两个儿子的家信,最上面是燕勋的信,下面燕铄的信信封上写了“不急”两个字,华武帝便先拿起了燕勋的信。
【父皇亲启:】
【儿臣亲眼看完秋收全程,才真正切身体会到,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田间的百姓,从开春播种到浇水施肥,再到收割脱粒,足足忙了大半年,才能换来这满仓的粮食,其中辛劳,非亲眼所见,绝不能体会万分之一。】
【儿臣看过徐大宝所着的第一版农书,写得通俗易懂,非常实用。儿臣以为,若想让天下百姓都能如红旗村一般种出高产的粮食,单靠一本农书远远不够,还需有人能将这农书落地才行。儿臣以为可在各州县设立专职农官,配合农书,下到田间地头教百姓新的耕种之法;各县的学堂里,加开农桑课程,让孩子们从小懂耕种、知粮贵。同时也方便将来清丈土地造册,以及国营农场的管理。】
【儿臣以为,可先选几个试点,再逐步推广到全国。唯有让天下百姓改进耕种,才能让全国的粮仓都满起来。儿臣不才,浅陈拙见,伏候父皇定夺。】
【儿臣燕勋 敬上】
华武帝看完,沉吟了半晌,当即传召了户部尚书过来。
各部尚书现在都在宫里办公,不到一刻钟,户部尚书便快步进了御书房,躬身行礼。
华武帝把燕勋的信递给他,又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朕想单独设立一个农桑衙门,就如城管衙门一般。这个衙门,要管全国的土地清丈、粮种培育与发放、农耕桑麻技术的推广与教育、全国粮食产量的统计造册,往后朝廷开办国营农场、推广畜牧养殖、桑蚕养殖,也全归这个衙门统管。你觉得如何?”
户部尚书看完信,又听完皇上的谋划,当即躬身拱手,声音里满是激动:“陛下圣明!此乃利国利民的千秋大计!臣万分赞成!有了这个专职衙门,农桑之事再也不是户部下的闲职,能真正落到田间地头,这才是真正的造福天下百姓!”
俩人又对着舆图,商议了半个时辰,把衙门的建制、人员选配、试点区域都初步定了下来,户部尚书才躬身告退。
直到御书房重归安静,华武帝才拿起桌角那封写着“不急”的信,拆开来看。
【父皇:】
【关于司徒玟府邸的探查,有几处极为蹊跷的地方,儿臣一一写明。】
【其一,儿臣与焕焕安排龙傲天们五十人,扮作商贩、游医各色人等,围守司徒府多日,始终无法渗入。后来设局买通其府上采买管事才打探出一二。司徒府分内外两院,内院只住司徒玟与其长子一家,连司徒玟次子都不得随意踏入,内院采买、洒扫、做饭,全由内院自己人经手,外院下人半步都进不去。这般看来内院藏人的可疑性最大。】
【其二,龙傲天们尝试过趁夜翻墙潜入,但立刻被内院守卫提前发现,内院守卫只有十人,耳力异于常人。为不打草惊蛇,龙傲天们把司徒府四周邻居全都偷了一遍,次日便由警务衙门配合演戏,当众抓捕,归还各家财物。】
【其三,司徒玟长子一家,自半年前其母“诈尸”事件后,便闭门不出,对外称受了惊吓在家养病,至今已有半年未曾露面,司徒玟似乎有意隐藏长子一家,对外闭口不提。如今司徒府对外走动的只有司徒玟与次子二人。】
【其四,近一个月,司徒家次子接连纳了五房小妾,并四处求购助孕的药方,传言是司徒玟急着催次子开枝散叶。】
【以上种种,皆透着古怪,与燕照之事有诸多巧合之处,儿臣以为,当年给燕照下毒之人的同伙,极有可能藏身于此。此人极度危险,不能贸然抓捕。】
【儿臣有一计,可引蛇出洞。李爵爷需半月后携夫人子女回京,届时会举办宴席辟谣,到时李爵爷会先给弹劾他的这些御史下请帖。司徒玟能不能应邀赴宴,到时候还需父皇推一把,称您也要赴宴。
但您并不需要真的过去,只要司徒玟把这个消息带回去,那幕后之人必会有所行动。】
【具体细节安排,还需再斟酌几日。目前能确定需要父皇暗卫营的协助,四大城门外也需要杨太尉多处布控。】
【儿臣 燕铄】
华武帝思来想去,还是传召杨锋过来一起商量。
不一会儿杨锋大步流星进了御书房,躬身行礼。
华武帝把燕铄的信递给他,沉声道:“你看看。”
杨锋快速看完,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抬眼道:“陛下,二皇子此计可行,只是城外埋伏一事,臣有一计,可保万无一失。臣过几日便安排人上奏折,奏报西凉边境我军小败,敌军大举来犯,请求京中派兵驰援西北。
臣再请命亲自带兵出征,明面上带大军出城,中途分兵悄悄折返,埋伏在四门之外。如此一来,司徒玟绝不会起疑。”
华武帝点了点头,沉声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杨锋告退后,华武帝即刻传了暗卫营统领入宫,当面下令:“传朕旨意,暗卫营所有人手,即日起分为两队,一队盯紧司徒府,十二时辰轮班值守,府中任何人出入都要盯死,不许打草惊蛇,发现言语疯癫、行为怪异者,立刻砍掉脑袋焚尸;
另一队提前埋伏在李爵府四周,摸清地形,设置好射击点,待半月后宴席当日,全员听二皇子调遣,不得有误。
另外,四大城门的暗线全部激活,随时准备配合封锁城门、疏散百姓。李爵府宴席前,但凡司徒府的人想出城,等出城后再把人扣下。切记,绝对不能让司徒府上的人咬到!”
暗卫营统领躬身抱拳:“属下遵旨!”转身快步出去安排了。
御书房里重归寂静,华武帝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情沉重。
“不死人?!”华武帝嗤笑。
“人活得太久了,不见得是什么好事。”